【时维新莽地皇三年,夏。公元二十二年。】
黄河两岸,旱魃横行,经年不雨。齐鲁大地千里赤坼,田土龟裂如鳞,往年万顷青禾之地,如今只剩焦黄枯根匍匐在地。春风不度关东,夏雨不落青徐,连片的蝗群自滨海荒滩而起,遮天蔽日,过境之处,寸草不留,木叶尽枯,麦禾绝种。
连年大旱、叠加蝗灾、黄河溃溢、官吏催科、赋役叠征,将关东百姓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掐断。自天凤五年以来,数载饥荒,人相食、骨曝野、村舍为墟、市井萧条,原本富庶的青徐兖豫四州,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乱世从来不是一朝崩塌,而是无数苍生走投无路后的必然倾覆。
琅琊莒县,最先燃起义火。一介农夫樊崇,不堪官吏苛暴、税吏逼命、豪强盘剥,于绝境之中振臂一呼,聚百余名濒死饥民入泰山落草,不求富贵,不求称王,只求活命。短短四年,星火燎原,四海流民、破产农夫、逃役壮丁、受难妇孺,络绎奔赴泰山归附。徐宣、谢禄、杨音、逄安四方豪杰相继举义合兵,数十万饥民裹甲从戎,以朱砂涂眉为标识,号为“赤眉”,横行关东,所向披靡。
新朝庙堂,起初视之为疥癣小疾、草寇骚动,不屑一顾。王莽自诩受命于天,改制定礼乐、立王田、行六筦、复古周制,自认德超尧舜、功盖汤武,区区流民作乱,不过是他们顽劣、逆天抗命,只需官军一至,便可弹指荡平。
可四年征伐,官军屡出屡败,将帅折损、士卒溃逃、粮秣耗尽、民心尽失。天凤五年初起,官军尚能小股镇压;天凤六年之后,赤眉势大,州县官军望风披靡;地皇二年,翼平连率田况大败于姑幕,万余官军授首;地皇三年春,太师羲仲景尚率精锐东征,全军覆没,主将战死,尸骨无存。
噩耗连连传入长安,这座巍巍帝都,终于从虚妄的盛世幻梦中,听见了天下崩塌的裂响。
一、未央深宫,孤君偏执,风雨欲来
长安,未央宫,承明殿。
暮春入夏,本该暖风和煦、花木葱茏,可今年的长安,终日阴霾沉沉,罡风穿殿,卷起檐角铜铃,叮咚凄响,宛若哀泣。殿内烛火昏黄,摇曳不定,将满殿竹简帛书、堆积如山的加急军报,映得满目萧瑟、一片死寂。
王莽端坐龙榻,身形枯瘦,脊背佝偻,早已不复壮年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威仪赫赫。五十八岁的帝王,鬓发全白,霜雪覆顶,面皮松弛褶皱,眼袋深重发黑,一双三角眼深陷眶中,目光浑浊却又带着极致的锐利与偏执。数十年权谋深耕、改制折腾、谶纬迷梦、朝堂猜忌、日夜忧惧,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心,只余下一具固执、多疑、暴戾的躯壳,死死箍着这摇摇欲坠的新朝江山。
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冕朝服,衣料华贵、纹饰庄严,可穿在身上,却衬得他愈发孤寒憔悴。冕旒九垂,珠玉错落,遮挡住大半面容,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不甘、惶恐与滔天怒火。
殿内肃静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近来半年,陛下性情愈发乖戾无常、喜怒不定,稍有忤逆,便当庭斥责、廷杖加身,重则贬官下狱、株连族人。朝堂之上,早已无人敢谏、无人敢言真话,只剩一片噤若寒蝉的死寂与盲从。
内侍躬身捧上最新的关东六百里加急军报,双手颤抖,声音细若蚊蚋:“陛下,关东急报……太师羲仲景尚全军尽没,战死于乱军之中,青徐诸县尽数沦陷,赤眉贼众已逾数十万,郡县官吏十逃其九,关东彻底大乱。”
王莽指尖死死扣住紫檀案几,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常年握笔批奏的指尖,布满老茧与暗沉瘀色。他沉默良久,殿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压抑的氛围令人窒息。
“念。”
一字出口,干涩沙哑,毫无帝王威严,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冰冷阴寒,听得满殿文武心头一颤。
尚书令快步出列,手捧染尘帛书,字字沉重,缓缓诵读,每一句,都是崩塌的江山,每一字,都是新朝的丧音。
“天凤五年,琅琊饥民樊崇聚众百余人起事,据泰山为巢,劫掠乡野,啸聚山林。次年,东海徐宣、谢禄、杨音,琅琊逄安各拥数万流民归附,贼势骤盛,横行青徐,屠戮官吏,焚毁官署。地皇二年,贼众大破翼平连率田况于姑幕,斩首万余,官军溃不成军。地皇三年春,朝廷遣太师羲仲景尚、护军王党东征剿贼,二月遇伏,全军覆没,景尚战死,王党单骑遁归。今赤眉贼众号数十万,朱眉为号,剽悍善战,所过州县,官吏望风逃溃,无敢迎战。关东民间童谣四起,传唱日盛: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
童谣一字不落传入耳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王莽最后的自尊与执念。
“够了!”
王莽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青铜博山炉剧烈震颤,香灰四散,盛满清茶的玉盏轰然倾倒,茶水泼洒在泛黄的军报帛书上,墨迹晕染蔓延,如同一片片蔓延的血色泪痕。
他猛地抬手,扫落满案竹简,数百卷奏章竹简哗啦啦轰然落地,散乱堆砌,狼藉满地。冕旒剧烈晃动,珠玉碰撞脆响,打破了殿内死寂。他双目赤红,血丝密布,须发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暴怒与不甘彻底爆发。
“朕受命于天,符命昭昭,代汉建新,承尧舜之德,行周公之礼!朕废奴婢、均王田、立五均、行六筦,日日勤政、夜夜忧民,一心均贫富、安黎庶、治乱世!朕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万民!为何区区山野流民,竟敢逆天作乱、犯上弑官、割据州县、祸乱天下?!”
他厉声嘶吼,声音尖锐嘶哑,带着极致的偏执与自我欺骗。半生帝王生涯,他早已活在自己编织的天命神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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