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跌明惠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纸。
她一张一张地看。
是李炎办浮户的记录。
江陵人氏,李家行九,随商队走货遇乱兵失散,寄住通济坊。
还他卖白糖的记录。
通源行周掌柜经手,八十斤白糖,还有他收留刘大等人的记录。
城外流民营地,十个汉子,有他租院子的事情。
通济坊东头第三个巷子尾,月租一贯二百文,半年一付。
有他办户籍的底档。
南熏厢厢典赵林经手,十一张户碟,一日办妥。
他雇陈四的记录,月薪三两,另雇其妹陈六丫,月钱二两。
还有他收李萍儿的记录。
清茗轩唱曲的姑娘,月钱二两。
一张一张,从他踏入汴梁的第一天,到现在,事无巨细。
最后一张,是前些日子的。上头只有一行字:
“八月三十日夜,数十重骑踏平安业坊苏府,破封丘门而出。”
颉跌明惠看着这一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小丫鬟在一旁小声道:“娘子,这人……”
颉跌明惠没说话。
她又翻出一张纸,是周掌柜前几日送来的。
上头写着李炎这两日的行踪:出城,归城,出城,归城。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不知道。
她把这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木匣里。
小丫鬟看着她,小声道:“娘子,您是不是……觉得这人……?”
颉跌明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望向窗外。
窗外,汴水依旧缓缓流淌。
夕阳西下,河面上铺满金色的光。
远处的码头,挑夫们还在忙碌,号子声隐隐传来。
她想起方才在雅间里,那人听她说起人肉换羊肉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会好的”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她想起他离去时回头看她那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人安心。
颉跌明惠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吓了一跳:“娘子,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颉跌明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她又望向窗外,望着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汴水,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的红。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娘子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只孤雁飞过,叫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