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略新的弦上。她的手指极缓极缓地拨过每一根弦,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旧物。琴声哀婉如夜风穿过空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声未曾道尽的告别。何米岚从未听过天蓝弹这样的曲子——她平日弹琴,总是淡然如月照寒潭,从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此刻坐在琴前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一曲终了,天蓝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如同雕塑。何米岚看见她低头看着琴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然后她伸手取过琴边放着的那两枚系在一起的玉牌,缓缓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何米岚悄悄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回主峰的山道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天蓝奶奶的茅屋里有两根琴弦是新的——那些断了的弦是不会自己换的,除非有人把它们弹断。就像他父亲每次提到明烛影这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就像张海燕每次独自在演练场加练时那柄竹剑舞得格外用力,就像彭美玲在苍梧山脉雪夜回来之后将那道旧伤记录默默压在了书架最深处,就像雷千钧每次巡完震源府都会在明烛影的衣冠冢前坐上许久。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永远不会好全的伤。只是他们不在他面前提罢了。
何米岚九岁那年,青流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其实也并不准确。这位客人的到来是提前通报过的——天界太上长老之一,法号守拙,奉天界大帝之命前来陆州巡察战后重建进度。守拙是守正的同门师弟,但两人走的路截然不同。守正叛变被天蓝与天灵儿联手格杀后,守拙主动申请接手了守正留下的全部差事,包括天界与蓬莱界各州之间的协调事务。数十年来他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在天界的口碑极好。
他此次来青流宗,名义上是巡察,实际上还带了一个额外的任务——天界大帝希望了解何米岚的修行进度。青龙血脉的唯一传人,天生通脉,万梦之主的继承者——这些头衔加在一起,足以让天界对他投以不同寻常的关注。
守拙到访那日,何成局在老山门正殿设了简单的接待宴。席间守拙谈吐得体,对陆州战后重建的细节了然于胸,对青流宗几位长老的近况也都能一一问及,显然做了充分的功课。但何成局注意到,守拙的目光数次落在何米岚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要长得多。
宴后,守拙提出想单独见一见何米岚,理由是“大帝想了解青龙血脉的传承情况”。何成局没有拒绝——他没有理由拒绝。天界的正式请求,若无故推辞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见面安排在正殿偏厅。何米岚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小腰板挺得笔直,面上一副训练有素的乖巧模样。他的木剑和阵旗就搁在脚边,这是何成局特意交代的——“无论何时,你的东西不要离身,但也不必刻意显摆。”
守拙先是问了几个基础的修行问题——剑法练到哪一式了,阵图背到哪一章了,灵力的运转周期是多少。何米岚一一作答,用词准确而简洁,偶尔还会反问一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或者在守拙的考题还没说完时就脱口接出标准的阵基解析,前一句让人放心,后一句露出几分未经打磨的锋芒。
守拙面上始终挂着亲切而不失威严的微笑,偶尔点头赞许。但在何米岚低头演示灵力运转的瞬间,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何米岚的灵力运转方式与青龙血脉的传统路径略有不同,多了一股极细微的、来自天蓝一脉的破禁术气息,以及一种连他都不曾见过的万梦之力波动。
这孩子不只是青龙后裔。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青龙血脉的传统框架,将所有教过他的人的本事都吸收了一部分,融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守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夸奖了几句后便结束了会面。但在他转身离开偏厅的那一刻,何米岚天真的面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阵旗,摊在膝头——刚才在演示灵力运转时,他故意做了一个小动作,将一枚微型的空间印记留在了守拙袍角内侧的折痕里。那是彭美玲教他的追踪术,专门用来记录被标记者的灵力波动轨迹。
守拙离开青流宗的路线,果然不是返回天界的正常通道。他绕道苍梧山脉西麓,在当年守正被格杀的山谷外停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向北方——幽冥森林裂缝的方向——发出了一道极短的传讯。那传讯的灵波频率与天界标准通讯截然不同,但破解它需要天蓝亲自出手。何米岚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完整截获传讯的内容。
何米岚将追踪阵旗翻过来,用刚学会不久的推演符号一笔一画地在底面画了一个自己理解的加密模式——画完后他自己也知道只破解了不到三成,于是老老实实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天蓝奶奶:这个阵的锁我解不动。守拙跟守正当年在密室发的那道传讯,加密方式是完全一样的。”
他将阵旗重新收好,跳下椅子,向正殿方向走去。父亲在等他。
何米岚将面见守拙的经过向父亲汇报完毕,最后加上了自己的判断:“他有问题。但不是守正那种明显的问题——他更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不希望被别人发现他在找。”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带着儿子走出殿外,沿着后山的竹林小道缓步而行。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父子二人肩头,斑驳如碎金,一如多年前那些平静时光中的寻常午后。
“你怎么看出来的?”何成局问。
“他在问我问题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注意答案之外的东西。”何米岚说,“他问了七个问题,其中四个是常识。一个天界太上长老不可能不知道天仙境巅峰突破半圣的契机是什么,他故意问这种基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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