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问。
林砚点了点头,声音郑重:“臣弟知道。皇嫂的恩情,臣弟没齿难忘。”
张皇后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本宫赌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赌魏忠贤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赌他能忍下这一时之气,更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赌你能活着,顺顺利利地登基,坐稳这把龙椅。”
林砚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一出,到底有多险。
如果魏忠贤当场翻了脸,如果那些东厂番子真的动了手,别说带他走,张皇后自己,都可能落得个“矫诏乱宫”的下场,生死难料。
可她还是来了。
带着十几个宫人,寥寥数名侍卫,一块先帝的私章,就这么闯了龙潭虎穴,把他从魏忠贤的软禁里带了出来。
“皇嫂,”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您到底,为什么要为臣弟冒这么大的险?”
张皇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白烛静静燃烧,烛火跳动,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酸涩,眼眶也再次红了:
“因为先帝弥留之际,拉着本宫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老五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老实,没什么城府。朕走了以后,你多照看他些,别让宫里那些豺狼虎豹,把他给害了。’”
林砚瞬间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日在东暖阁,天启拉着他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力气跟他说“好好活着,别像朕”。
原来,在他走后,天启还留了这样一句话。
还把他,托付给了张皇后。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被骂了一辈子昏君的少年天子,心里记挂的,还是他这个弟弟。
林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了鼻尖。
“皇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弟……臣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张皇后摇了摇头,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顺顺利利地登基,就是对先帝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
她转过身,看向正殿中央的灵堂。
天启的梓宫静静停在那里,四周摆满了白色的挽幛与素花,白烛的火光摇曳,映得整个灵堂肃穆又悲凉。
“去吧,”她轻声道,“去给你皇兄守灵。本宫在这里,陪着你。有本宫在,没人敢再把你从这里带走。”
林砚重重地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灵前,撩起衣摆,再次跪倒在地。
他拿起一沓纸钱,轻轻放进面前的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细碎的纸灰随着热流往上飘,又缓缓落下。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皇兄,你放心吧。
臣弟会活着。
会好好活着。
绝不会让你失望,绝不会让这大明江山,落入奸佞之手。
他的身侧,张皇后也缓缓跪下,拿起纸钱,放进了火盆里。
两人并排跪在灵前,一起为先帝烧着纸钱,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轻响,和纸钱燃烧的微声。
殿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泼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魏忠贤站在乾清门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正殿里的那两道身影,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死死地攥着拳,最终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他今天退了一步。
但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