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女人。她流泪,是因为她有求于他。
但他不在乎。
四十年的恨,四十年的不甘,四十年的“如果当初”——这些情绪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钉在他心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朱莉这个人,还是“赢过凌震南”这件事。
“朱莉,”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想要什么?”
朱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健业哥,凌震南快死了。凌氏集团也快完了。我不想跟着一条沉船一起沉下去。”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健业面前:“这是凌氏集团的内部财务数据,包括凌越矿业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客户名单。这些东西,对你收购凌氏应该有帮助。”
张健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抬起头,看着朱莉的眼睛:“你要什么?”
“两件事。”朱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和凌震南离婚之后,我要一笔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赡养费。不是凌家的钱——是你的钱。”
“可以。第二件呢?”
朱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凌若烟。”
张健业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她不是我生的。”朱莉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凌震南娶了我之后,我才知道他和前妻有一个女儿。凌若烟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不是我的骨肉。这些年,我在凌家过得像个外人——凌傲天看重的是凌若烟,凌氏集团的员工效忠的是凌若烟,所有的好处都是凌若烟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摆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凌震南快死了,凌氏集团快完了,凌若烟也快完了。我要你答应我——收购凌氏之后,把凌若烟从集团里扫地出门。一分钱都不要给她。让她和她那个赘婿一起,滚出山城。”
张健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朱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二十八年前,他爱的是那个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像春天阳光的女孩。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精致、精明、冷血,眼睛里只有利益和仇恨。
但奇怪的是,这种陌生感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觉得——释然。
原来朱莉从来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爱了四十年的,是一个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幻影。
“好。”他说,“我答应你。”
朱莉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不是少女时代那种明媚的笑容,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
“健业哥,”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张健业面前,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柔得像水,“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张健业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迪奥的“毒药”,浓烈而危险。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骨节纤细。
四十年了。他终于握住了这双手。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满足感——像是拼了一辈子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却发现整幅画并不好看。
“朱莉,”他低声说,“离婚的事,我来安排。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透露了凌氏的内部资料。否则……”
“我明白。”朱莉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健业哥,我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直起身,拎起爱马仕包,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给了张健业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等我。”
门关上了。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健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了的金骏眉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三
三天后。凌家老宅。
凌震南出院了——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不愿意死在医院里。他要回家,回到凌家老宅,在那棵桂花树下,在他长大的地方,走完最后的路。
凌傲天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看着儿子被轮椅推进来,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今年七十六岁了,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爸。”凌震南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相,但声音还算平稳,“我回来了。”
凌傲天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若烟站在爷爷身后,看着父亲的模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她是凌家的长女,是凌氏集团的总裁,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张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来到凌家快一年了,和凌震南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凌震南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偶尔回老宅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他对这个岳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此刻看着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被病魔折磨成这样,任何人都会动恻隐之心。
更何况,这个人是凌若烟的父亲。
他看了一眼凌若烟。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脊背挺得笔直。她看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但她就是不让自己断。
张翀心里叹了口气。
晚饭是在老宅吃的。凌傲天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但桌上的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凌震南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筷,凌若烟几乎没有动筷子,凌傲天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
朱莉没有来吃饭。她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凌震南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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