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大概比被困在珊瑚礁缝隙里还难熬。
至少珊瑚礁是她熟悉的东西。
克莱因没有继续靠近。
他在距离水缸大约四步的地方停下来,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姿态松散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危险生物。
鲛人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灰色的竖瞳还是缩得很紧,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准备拿尾巴甩碎缸壁”的架势了。上半身依旧蜷缩着,手臂护在胸前,鳍状的耳廓朝后压平——克莱因在码头上见过这个动作,海鸟受惊的时候也会把翅膀这么收。
防御姿态。不是攻击前兆。
区别很大。
克莱因等了大概两分钟。不长,但在一间闷着海腥味的安静房间里,两分钟足够让空气变稠。
他开口了。
“听得懂我说话吗?”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从四步之外传到水缸边。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他不打算哄她。
哄一个智慧不明的深海生物,要么没用,要么适得其反。
鲛人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装的那种没反应。克莱因观察得出来。她的耳鳍确实动了一下——声波引起的本能震颤,纯物理层面的。但从竖瞳的聚焦方式来看,这些音节对她来说和水缸外面的环境噪音没有本质差别。
都是噪音。
他换了个说法。
“你从哪儿来的?”
鲛人盯着他。灰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窗板筛进来的光影,竖瞳微微扩张了一点——不是对语义的回应,是对声源位置变化的本能追踪。
从这个细节往下推:她的听觉系统是敏锐的,但对应的语言解码模块大概率是空白的,或者至少跟人类语言完全不兼容。
克莱因又试了两种方言,一种旧大陆通语,效果全一样。
鲛人始终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偶尔歪一下头,尾巴尖不自觉地在水里摆了两下。那几片从尾鳍边缘脱落的鳞片被水流推着,贴上了缸壁。
沟通失败。
预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
克莱因靠回椅背。
语言不通这件事本身不让他意外。从塞壬体内解压出来的生物信息,对应的基因蓝图来自深海意志所囊括的概念,鲛人的语言体系——如果她有语言体系的话——跟陆地上任何一种语种都不会有交集。
指望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好”?那不叫科学,那叫童话。
问题是:不通就没法推进。
间接观察能拿到行为层面的数据,但深层的因果关系,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得造一个桥。
克莱因的脑子里已经在跑方案了。
信息炼金……
如果能通过信息炼金做一个翻译器出来——即使从未收录过某种语言也能将它完完全全地翻译出来。
普通的炼金术也许做不到……也不一定做不到,毕竟不少炼金术都是原理不明的产物,“我觉得它能行”然后它就真行了,这种例子在炼金史上一抓一大把。
不过信息炼金肯定是能做到的。
克莱因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鲛人的半透明耳鳍立刻竖了起来,整个上身往后缩了两寸。
那条蜷着的尾巴绷直了一截,尾鳍展开压在缸底,是做好了随时弹射的准备。
克莱因没理她。
转身走向工坊另一侧的操作台。
倪莉莎的炼金工坊配置不差。基础的蒸馏器、研磨台、元素分析仪一应俱全,架子上的试剂瓶按元素类别分了四排。不是最顶级的装备,但对他眼下要做的东西来说,够了。
他从架子上摸了一块空白的铭石——拇指大小,表面打磨过,晶体结构均匀。
信息炼金的载体不挑材质,但铭石的元素密度高,能承载的编码量更大,适合做这种需要持续运算的道具。
克莱因拿起台面上的刻针,在铭石的六个面上开始刻入基础的编码框架。
第一层:声波信号的捕获阵列。频率范围要开到最大——鲛人在水下的发声频段未必和空气中一样,人耳听不到的次声波和超声波段都得兜进去。
第二层:元素编码的拆解模块。把原始信号拆成最小的编码单元,逐级分析其排列组合的规律。
第三层:语义映射的自迭代算法。初始状态是白板,靠持续输入的数据自己学。
三层架构。
结构不复杂,但刻入的编码量很大。那根刻针在铭石表面走得又快又密,细微的划刻声密密麻麻的,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鲛人不动了。
不是吓住了。
克莱因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姿势变了。上半身依然蜷着,但头偏了个角度,灰色竖瞳的对焦点从克莱因的脸上挪开了,落在他手上。
盯着那根刻针。
盯着他手指的动作。
这很有意思。
克莱因没停手,脑子里划过一个标注:她对精细动作有观察兴趣。不是恐惧驱动的监视,更接近一种……好奇?
信息记下了。
刻针走完最后一道编码线路,克莱因把铭石举到光线下检查了一遍。六面刻纹无误,晶体内部的元素流向稳定,没有编码冲突。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铭石擦了一遍,然后放在掌心。
下一步是激活。
信息炼金的激活方式不复杂,本质上就是给编码框架通入初始能量,让元素流开始按预设的规则运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