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沉默许久,才说。
“如果有,那他一定很希望,能有一次,和他爱的人一起变老,一起死去。”
苏晚怔住,然后笑了。
“那倒是。长生不老听起来好,但如果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那真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她低头继续抄写,没看见尉缭眼中深藏的痛楚。
是啊,最残忍的刑罚。
而他,已经受了一千二百年。
“苏晚,”他忽然说,“等《秦律》修订完成,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苏晚没抬头,笔尖在竹简上游走。
“开个学堂,教人学法,明法,用法。让百姓知道怎么用律法保护自己,让官吏知道怎么依法办事,让天下人知道——法,不是枷锁,是护甲。”
又是学堂。
尉缭心头一暖。
阿嫘想开女子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
凤兮想开女子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
念卿想开女子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
苏晚想开学堂,教人学法。
她们的本质,从未变过——想用自己相信的东西,照亮更多人。
“好,”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帮你开学堂。”
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的手,在案下悄悄相握。
像每一次轮回那样,自然而然地,重新连接在一起。
但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三个月后,秦王宫变。
支持变法的秦孝公病重,太子驷(即后来的秦惠文王)继位。以甘龙、杜挚为首的旧贵族,趁机反扑,诬陷商鞅“谋反”。新王本就对商鞅的严刑峻法不满,顺势下令:车裂商鞅,灭其全族。
一夜之间,咸阳血雨腥风。
支持变法的官吏被清洗,新法被质疑,秦国陷入内乱边缘。
尉缭被紧急召入宫。
“先生,如今局势,该如何是好?”年轻的秦惠文王在殿中踱步,神色焦虑,“旧贵族要废新法,复旧制。但新法施行五十年,秦国方有今日。若废,国将不国。若不废,内乱将起。”
尉缭沉默片刻,开口。
“王上,商君虽死,但法不可废。然法需修正,以安人心。臣有一策。”
“讲。”
“商君之法,重农战,轻教化;重刑罚,轻仁德。故百姓畏法而不敬法,官吏惧法而不信法。当今天下,秦国虽强,但六国虎视眈眈。若内乱,必为外敌所乘。不如——外示以宽,内行以严。对旧贵族,可安抚,赐爵赐地,换其支持。对新法,可微调,减苛税,省徭役,让百姓喘口气。但对变法根本——奖励耕战,军功授爵,严明法度——绝不可动摇。”
秦惠文王皱眉:“如此……能行?”
“能。”尉缭说,“但需要一个人,去执行这‘外宽内严’之策。此人需精通律法,熟悉朝局,且……与商君无甚瓜葛,以免旧贵族抵触。”
“先生心中有人选?”
“有。”尉缭抬头,“御史府令史,苏晚。”
“苏晚?那个女吏?”
“是。她精通《秦律》,处事公正,且是郿县苏氏旁支,与旧贵族、新党皆无深交。由她主持修法,最合适不过。”
秦惠文王沉吟许久,点头。
“好,就依先生。擢升苏晚为御史中丞,总领《秦律》修订。先生从旁协助,务必稳住朝局。”
“臣,领旨。”
消息传到御史府,苏晚愣住了。
“让我……主持修法?”
“是。”尉缭看着她,“王上信任你,我也信你。这是机会,让你把心中的‘法’,真正变成秦国的法,将来……变成天下的法。”
苏晚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可是……旧贵族不会同意的。他们会说,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所以你需要立威。”尉缭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甘龙之子甘成,三年来贪墨军粮、强占民田、私设刑狱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按《秦律》,当斩。明日朝会,你当众弹劾,请王上依法严惩。此案一破,朝中再无人敢小觑你。”
苏晚接过竹简,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些都是真的?”
“我查了三个月,千真万确。”
“可甘龙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儿子,等于与整个旧贵族为敌……”
“那又如何?”尉缭看着她,眼神坚定,“你不是一直说,法不容情,法不阿贵吗?现在,贵就在眼前,你依法办他,就是向天下宣告——在秦国,法最大。连甘龙的儿子犯了法,也要伏诛。如此,新法才立得稳,你的位置,才坐得稳。”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鼓励,心头涌起一股热血。
“好,我办。”
次日朝会,咸阳宫正殿。
苏晚穿着崭新的御史中丞官服,第一次站在文武百官面前。她是殿上唯一的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敌意。
“臣,御史中丞苏晚,有本奏。”她出列,声音清朗,压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
“讲。”秦惠文王端坐王位,神色平静。
苏晚展开竹简,开始宣读弹劾状。
一条,两条,三条……每一条罪状,都对应着确凿的证据,精确的律法条款。当她念到“贪墨军粮三千石,致北地戍卒冻饿而死者四十七人”时,殿中已是一片死寂。
甘龙脸色铁青,甘成浑身发抖。
“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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