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集:微光
回到北京后,向德宏病倒了。发烧,咳嗽,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里打转的枯叶。郑义去抓了药,借了客栈的炉子熬了,端到床前。向德宏喝了药,烧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他的嘴唇烧得起泡,喉咙肿得吞咽都疼。林世功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向大人,您不能再这样跑了。您的身子撑不住。”
向德宏摇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事。”
“您有事。”林世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您的腿肿了,膝盖烂了,又发烧。您再这样下去,会死的。您不是铁打的。”
向德宏看着他。“死就死。琉球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活着也是跪,也是求,也是被人赶。”
林世功沉默了。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向大人,您要是死了,谁帮琉球说话?谁写请愿书?谁去求李鸿章?谁去跪总理衙门?您说过,活着,才有希望。您不能死。”
向德宏闭上眼睛。他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想起他对林义说:“在我死之前,你不许死。”他对林义说过,也对林世功说过。他不能食言。
他睁开眼睛。“好。我活着。”
林世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他把一碗粥递过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烂了。“喝点粥。有力气了,才能继续写。”
向德宏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稀,可他觉得那是他喝过的最好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向德宏的病好了。他的腿还是疼,膝盖还是肿,可他能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号外!号外!琉球分岛,朝廷定议!”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冲出客栈。林义在后面喊,他没有听见。
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着一叠报纸,扯着嗓子喊。向德宏跑过去,抢过一张报纸,展开。报上印着几行大字,清清楚楚。
“总理衙门与日本公使议定分岛方案。宫古、八重山诸岛归中国,琉球本岛归日本。条约草签在即。”
向德宏站在那里,手在抖,纸在抖。他把报纸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团硌着掌心,生疼。
“大人——”林义追出来,拄着木棍,喘着粗气。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客栈。林世功站在门口,看着他,脸色已经变了。
“向大人,报纸上写了什么?”
向德宏把报纸递给他。林世功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他们要签字了。他们真的要把琉球分了。”
向德宏点头。
林世功看着那团报纸,看了很久。“向大人,我们不能让他们签字。一签字,琉球就真的没了。本岛归日本,那几个荒岛算什么?宫古、八重山,加起来不到琉球本岛的十分之一。那些岛上连人都没有几个,种不了庄稼,停不了大船。拿它们换琉球本岛,这不是分岛,这是卖国。”
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我知道。”向德宏说。
他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墨已经干了,他添了水,慢慢地磨。墨磨得很浓,浓得像血。他要再写一封请愿书,写给总理衙门,写给李鸿章,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他写得很急,字很潦草,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把分岛方案的弊端一条一条写清楚,让那些人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林世功,谨呈。”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分岛方案,万不可行。其一,宫古、八重山诸岛,虽属琉球,然土地贫瘠,物产不丰,人口稀少,无港口之利,无航道之便。以之代琉球本岛,是以石代玉,以糠代米。”
他写完了第一条,又写第二条。
“其二,琉球本岛,乃琉球五百年王都所在。首里城、那霸港、玉陵、圆觉寺,皆在岛上。琉球先祖之灵寝,琉球百姓之生计,悉系于此。弃本岛而取荒岛,是弃祖宗而拾草芥,弃百姓而拾石头。”
他写完了第二条,又写第三条。
“其三,琉球与中国之藩属关系,存续五百余年。琉球王受中国册封,琉球官用中国历法,琉球士读中国经史。此乃道义之链,非利益之链。今以分岛了结此事,是以利益断道义,以买卖断情分。日后中国再遇藩属有难,谁还肯信?谁还肯来?”
他写完了第三条,又写第四条。
“其四,日本狼子野心,得寸进尺。今日割琉球本岛,明日必割台湾,后日必割朝鲜。以中国之土地,填日本之欲壑,壑未满而地已尽。届时悔之晚矣。”
他写完了第四条,又写第五条。
“其五,琉球遗民,流落四方。福州、北京、天津,皆有琉球人在跪、在求、在等。分岛方案一签,琉球遗民之心尽寒。民心一失,再难挽回。朝廷失琉球,非失一地,乃失天下藩属之心。”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纸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他把请愿书递给林世功。林世功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林义。林义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大人,写得好。”林义说,“可他们会看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写。写了,就有机会。不写,什么都没有。
“走。”向德宏说。
他们走出客栈,走进风里。向德宏走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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