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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鲸落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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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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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站在致远号上的邓世昌。他站在舰桥上,那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的钢管已经不在了。他站得笔直,左腿不瘸了,人工关节在军医的手术和三个月的康复训练之后,已经和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他的军装是借来的,深蓝色的作训服,没有军衔标识,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但他的脸上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从他眼睛里面出来的,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海面上、从致远号冲向吉野号的航迹中、从“龙鲸”号鱼雷击沉日本军舰的水柱里、从清源山寺庙的烛光中、从慈熙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的枪眼里、从天津港码头上那些站在天幕边缘的人们的目光中,一路燃烧过来的、没有熄灭过的光。
    我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在赵远航说“艇长,我的鱼雷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发出的那种笑。大声的,沙哑的,带着一百三十六年的海水和硝烟和鲜血的、被时间磨砺过的、但依然滚烫的、依然年轻的、依然不肯熄灭的笑。
    他也笑了。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站在那面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龙旗下面,看着我,看着“龙鲸”号指挥台围壳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头发滴着水的、四十一岁的、眉骨深重的、笑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第一次听到鲸鱼的歌声时一样的潜艇艇长,笑了。
    北洋水师的所有士兵都笑了。那些站在致远号甲板上的、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浑身湿透的、脸上有硝烟的痕迹和海水的盐渍和被弹片划破的伤口的、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穿越而来的水兵们,看着他们的管带笑了,看着那艘黑色的、流线型的、从海里升上来的、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铁鱼笑了,看着天津港码头上那些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帐篷笑了,看着那些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站在废墟旁边的、蹲在码头裂缝前面的、站在天幕消失后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里的人笑了。他们的笑声从致远号的甲板上传过来,穿过海面,穿过“龙鲸”号湿漉漉的艇身,穿过十一月的金色的温暖的阳光,落在我的耳朵里。那笑声是年轻的,干净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们在北洋水师的训练舰上第一次学会操炮时发出的笑,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们在旅顺港的码头上送别战友时发出的笑,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们在黄海海面上、在冲向吉野号之前、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那一刻——发出的笑。
    岸上,林岳峰已经看傻了。他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看了。他的眼睛在望远镜的镜筒后面,瞪着,圆圆的,一动不动,像两口被挖空了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了的、也什么都不需要再装了的井。他的嘴巴张着,张得很大,大到能看到里面的舌头和喉咙和那颗在二十年前就补过的、银汞合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的臼齿。他的大衣领子还竖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他的脚一只踩在地上,一只还踩在指挥车车门的踏板上,保持着那个从致远号开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的姿势。他的下巴真的要掉到地上了。他的手里还攥着望远镜,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望远镜的镜筒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着。
    他默默地念叨着。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轻得被海风一吹就散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他念叨的不是“果然是我林岳峰的兵”。他念叨的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什么。也许是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很久以前带过的兵。也许是一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在某个深夜的军港里静静停泊着的船。也许是一面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在梦里飘了很多年的、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旗。
    远处,漂亮国的援军来了。从太平洋深处,从关岛,从夏威夷,从漂亮国本土——那些在落日计划被攻击时紧急起航的、在太平洋上全速航行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漂亮国海军的航空母舰、驱逐舰、巡洋舰、核潜艇,终于赶到了。它们的舰艏劈开海浪,它们的舰载机从甲板上起飞,它们的导弹发射井的舱盖已经打开,它们的雷达屏幕上已经锁定了龙国飞机和导弹的位置。
    但是在龙国的防御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那些从天津港附近空军基地起飞的歼击机,那些从龙国航母甲板上弹射的舰载机,那些从陆基发射平台上发射的导弹——它们在落日计划平台被摧毁之后,并没有返航。它们在空中重新集结,在海面上重新编队,在漂亮国援军到来的那一刻,像一支已经等待了很久的、已经准备好了的、已经不需要任何命令的军队,迎了上去。
    漂亮国的援军,像被海水冲垮的城堡,一下就散了。不是溃败,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龙国几十年、上百年积蓄的、从北洋水师沉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从“龙鲸”号穿越传送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从致远号被改造成博物馆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从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在太平洋的海面上燃起最后一团火光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力量面前,像一座建在沙滩上的、被潮水一冲就垮的、没有根基的、漂亮的、但不堪一击的城堡。航空母舰在掉头,驱逐舰在释放烟雾,巡洋舰在发射干扰弹,核潜艇在紧急下潜。他们的舰队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像一群被惊吓了的、四处逃窜的、找不到方向的鱼,在龙国飞机导弹的包围圈中,在致远号那面还在飘动的龙旗的注视下,在“龙鲸”号指挥舱里那台老咖啡机还在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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