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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鲸落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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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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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号。黑色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铁甲舰。舰艏有撞角,舰舷有炮门,舰桥是木质的,舵轮是铜制的。它的甲板上站着水兵,穿着蓝色的、褪了色的、打着补丁的北洋水师军装。有人靠在船舷上,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有人蹲在炮塔旁边。他们的脸上有硝烟的痕迹,有海水的盐渍,有疲惫的、凹陷的、但还睁着的眼睛。他们看着海面上那艘小小的、橘红色的、正在往码头方向划来的救生艇,看着救生艇顶部那三个浑身湿透的人,看着那条被落日计划的天幕封锁了的、被漂亮国海军占领了的、被地震和钻探和能量护盾搅得面目全非的、但还在那里的海。
    “龙鲸”号和致远号并排停在一起。一艘来自2089年,一艘来自1894年。一艘是核潜艇,一艘是铁甲舰。一艘被改造成了博物馆,一艘也被改造成了博物馆。它们在2130年的天津港码头上,在落日计划的天幕边缘,在那些裂开了口子的、钢筋扭曲的、断裂的码头旁边,在那些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帐篷前面,在那些站在天幕边缘的、出不去了的人的目光中,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扎眼一看,以为又到了甲午海战。
    邓世昌站在救生艇上,浑身湿透,作训服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看着致远号。看着那艘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被改造成了博物馆的、但此刻正浮在天津港码头上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船。他的左腿不瘸了,但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一个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到了岸、看到了家、看到了那艘他以为永远沉入了黄海海底的船时,身体会自己抖的那种抖。
    他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在炮弹横飞的黄海海面上、在冲向吉野号的那一刻——他发出的那种笑。大声的,沙哑的,带着一百三十六年的海水和硝烟和鲜血的、被时间磨砺过的、但依然滚烫的、依然年轻的、依然不肯熄灭的笑。
    赵远航看着我。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他的右手松开了桨,桨在救生艇的船舷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木质的、像敲门一样的声响。他的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颧骨,流过嘴角。他的嘴角在动。那个弧度,在天津港十一月的、灰蒙蒙的、被天幕的彩虹色光照亮了的天空下,在救生艇的摇晃和海浪的拍打声中,在致远号的黑烟和“龙鲸”号的沉默里——那个弧度,是笑的弧度。
    我看着赵远航,看着邓世昌,看着致远号甲板上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但此刻也在笑的水兵,看着“龙鲸”号指挥台围壳上那个小小的、圆形的、可以打开和关闭的舱门——那个舱门我打开过,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我从那个舱门爬出去,站在“龙鲸”号的脊背上,海风灌进我的领口,冰冷刺骨。
    我也笑了。我们都在笑。救生艇上的人在笑,致远号甲板上的人在笑,“龙鲸”号沉默的、黑色的、流线型的艇身也在笑——不,它不会笑,但它在水面上轻轻地晃了一下,缆绳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我们全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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