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过了。靠人眼,靠人喊,靠人手打舵,躲过了一枚超音速反舰导弹。
虽然致远号的船底已经被撕开了三个大洞。第一个洞在锅炉舱下方,是漂亮国驱逐舰的127毫米舰炮留下的,海水从那个洞里涌进来,像一道倒灌的瀑布,锅炉工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炉膛里添煤,水在沸腾,蒸汽在泄漏,炉火在被海水一点一点地浇灭。第二个洞在弹药库旁边,是一发近失弹的冲击波震裂了船底的钢板,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缓慢的,但持续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一刻不停地往船里灌。第三个洞在舰艏的撞角根部,那里是致远号最古老的部分,是它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上撞向吉野号时留下的旧伤。那个洞不大,但位置刁钻,每涌进来一股浪,船头就会往下沉一点,然后再浮起来,再沉,再浮,像一个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不肯放弃的、还在拼命仰着头呼吸的人。
海水不断涌入。致远号的倾斜角度从十度到了十五度,从十五度到了十八度。甲板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弹药箱在齐踝深的水里滑动,水兵们站在齐踝深的水里装填炮弹,炮手们站在齐踝深的水里转动炮架,轮机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炉膛里添煤。
但我知道,他尽力了。
这艘船,这些兵,这个站在舰桥上、左腿还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的老将——他们尽力了。他们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技术和装备,在一百三十六年后的战场上,在一百三十六年后的炮火和导弹面前,撑到了现在。撑到了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出现在地平线上,撑到了致远号拖着三个从海里捞上来的龙国人,驶进了自己人的包围圈。
远处,龙国的舰队——是龙国的航母战斗群。
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形,航空母舰在中央,驱逐舰和护卫舰在四周,潜艇在水下,舰载机在空中。它们的灯光在海天之间亮成了一片,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像一座从海面上浮起来的、灯火通明的、移动的城市。那些灯光在致远号的水兵们眼里,像一百三十六年前旅顺港的灯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基隆港的灯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那些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的、岸上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火。
致远号上的信号兵爬上了桅杆。他站在那根已经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的横桁上,双手举着信号旗,用旗语向远处的舰队发出信号。那面旗在夜风中展开,红底黄字,是北洋水师通用的信号旗体系——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致远号上的信号兵也是这样站在桅杆上,用同样的旗语,向定远号、向镇远号、向整个北洋水师传递着邓世昌的命令。
对面沉默了很久。
致远号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倾斜着,燃烧着,喘着粗气。信号兵站在桅杆上,手里的旗子举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他的旗语,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看不看得懂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信号,不知道那些在现代化航母舰桥上用雷达和卫星数据链沟通的军官们,会不会有人抬起头,用望远镜看一眼他手里的那两面旗子。
然后,对面亮起了灯。
不是探照灯,不是舰桥的照明灯,是信号灯。那种用摩尔斯电码发送信号的、老式的、在无线电发明之前海军通用的灯光信号。那盏灯在航母的舰岛上闪烁,明,灭,明,灭,明,灭——缓慢的,清晰的,像一颗在夜空中跳动的、温暖的心脏。
致远号上的信号兵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哭了。他站在那根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的横桁上,双手还举着信号旗,眼泪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闪着微弱的光。他哭着,但他在笑。他看懂了那盏灯在说什么。
“已收到。欢迎回家。”
船体已经严重倾斜。至少二十度了,也许二十五度。甲板上的水从齐踝深变成了齐膝深,弹药箱在齐膝深的水里漂浮着,撞在炮架上,撞在船舷上,撞在水兵们的腿上。锅炉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了锅炉工的胸口,炉火在水的包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蒸汽压力在掉,航速在掉,螺旋桨的转速在掉,慢得像一个老人在雪地里蹒跚。
但还能勉强漂在水面上。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铆钉,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木板,那些在黄海、在东海、在台湾海峡、在太平洋中心这片陌生海域里被炮弹和导弹撕开了无数个洞的钢板——它们还在撑。撑着一艘不应该再浮着的船,撑着一群不应该再站着的人,撑着一面不应该再飘扬的旗。
朝天上望去,漂亮国收回了天幕。
那片在天上缓缓展开的、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护盾,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它的边缘从天空中卷曲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巨大的、发光的绸缎,从北边开始,然后是东边,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南边,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被收回了落日计划钻探塔顶端的发射器中。
这玩意儿每秒都是几百万美金。漂亮国政府不会为了封锁一片已经没有目标的、只剩下一艘快要沉没的、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老古董的海域,继续烧掉每分钟几亿美金的预算。在他们眼里,只要解决掉我们这三只小蚂蚁,就可以把消息完全封锁。落日计划的机密不会泄露,漂亮国海军开枪屠杀记者的画面不会流出,龙国海上飞艇被击沉的真相会被埋在这片深海之下,连同那三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冒牌军官,连同那支从海底冒出来的、不应该存在的、已经被团灭了的北洋舰队,连同所有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船、和记忆。
致远号缓缓驶入航母编队。
它从驱逐舰和护卫舰之间的水道穿过去,像一艘被护航的、受伤的、归来的王船。那些现代化军舰的舰炮和导弹发射架在它头顶高高地昂着,像一群年轻的、高大的、全副武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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