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汽笛。
致远号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低沉、悠长、像一头年老的海兽在呼唤它的同伴。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我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我站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透过潜望镜,看着致远号冒着浓烟、倾斜着船体、冲向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站得笔直。
现在,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熟悉的炮声。305毫米主炮的怒吼,210毫米副炮的咆哮,75毫米速射炮的嘶鸣。这些声音从十九世纪末的炮膛里被发打出来,穿过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落在这片2130年的海面上,落在漂亮国士兵的耳朵里,落在我的耳朵里。黑火药的硝烟味顺着海风飘过来,呛鼻的、刺眼的、带着一种古老的、粗糙的、像是被时间酿过了一百多年的苦味。
船上的灯光。不是LED的冷白光,不是探照灯的刺眼强光,而是那种几百年前的、用煤炭和蒸汽驱动的发电机供电的、昏黄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灯光。那些灯光在致远号的舰桥上闪烁,在定远号的炮塔上晃动,在经远号的桅杆上摇摆。它们在探照灯的白光和炮火的橙红色火光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黯淡,像是随时都会被熄灭的、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舰队离我们越来越近。
致远号的舰艏劈开海浪,朝我们驶来。它的船体上布满了弹孔,甲板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片,舰桥的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木质的框架。但它还在前进,它的速度没有减,它的方向没有变。
灯光打在我们脸上。
致远号舰艏的那盏探照灯——那种老式的、用碳弧灯芯的、需要人工转动手柄来调整方向的探照灯——它的光柱从舰艏打出来,在漆黑的海面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我们身上。那光是昏黄的,温暖的,不像漂亮国探照灯那样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像黄昏时最后一抹阳光的颜色。那光照在我脸上,照在赵远航脸上,照在我们被网缠住的、泡在海水里的、浑身湿透的、嘴唇发紫的身体上。
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海水冰冷刺骨。我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脚趾也麻木了,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那道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觉得暖。不是身体上的暖——那道光没有温度,它的热量在穿过一百多米的海风和水雾之后已经所剩无几。那是另一种暖,是从皮肤渗进去的、从毛孔钻进去的、顺着血管一路流淌到心脏的、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盏灯时的暖。
沈敬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舰队。
他浮在水面上,网缠着他的手脚,但他的头高高地昂起来,朝着致远号的方向。他的脸上的表情——文字已经无法描述。那种又惊又喜,又害怕,又想哭又想笑的那种。惊的是这支不应该存在的舰队出现在这里,喜的是这支舰队是来救他的——不,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救龙国人的,而他,在被漂亮国抛弃、被全世界遗忘的这个夜晚,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被网缠住的、动弹不得的、等待着被俘虏或死亡的这一刻,被这支舰队算作了“龙国人”。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艘船、这面旗、这些人——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背叛了它们,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用自己的枪口对准了它们的继承者,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亲手杀死了那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老太后。又想哭,又想笑。哭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被拯救,笑的是——也许他只是在笑自己的愚蠢,愚蠢到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绕了整整一个地球,背叛了所有的人,最后发现,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炮弹和探照灯的光芒中,朝他驶来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千疮百孔的船,才是他最后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归宿。
我们被一起拖上了致远号的甲板。
水兵们从船舷上放下绳梯,有人跳进水里,用刀割开缠在我们身上的网。刀是那种老式的海军短刀,木柄,钢刃,刀刃上还有缺口。割网的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虎口有厚厚的茧。他把网从我的手腕上割开的时候,尼龙纤维嵌进了我的皮肤,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割,割得很仔细。
我上了甲板。致远号的甲板。柚木的,被海水浸泡了一百多年,被炮弹和火焰灼烧过无数次,被水兵的作战靴踩过几百万次,但它还在那里,厚实、坚固、带着一种古老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甲板上散落着弹壳——305毫米主炮的弹壳,黄铜的,有我半条手臂那么长,还在冒烟。弹壳旁边是血迹,新鲜的,暗红色的,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低处流,流到了排水口,滴进了海里。
我来不及多说。来不及看这艘船,来不及看这些水兵,来不及看邓世昌是不是站在舰桥上。水兵们把我们拖上甲板之后,立刻转身跑向各自的战位。舵手握住了舵轮,轮机兵冲下了机舱,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传递命令,有人在做着我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见过无数次的动作——打开炮门,推弹入膛,关闭炮门,瞄准,击发。
致远号调转了船头。
船身猛地一震,甲板倾斜了,我抓住了船舷的栏杆才没有摔倒。舵轮被打到了最左边,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舰艏朝北,舰艉朝南,开始全速撤退。螺旋桨搅起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翻涌的、像被犁开的伤口。
美国海军已经在后面完成了集结。
我回头看了一眼。落日计划平台的探照灯全部亮着,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漂亮国海军的军舰已经排成了战斗队形——驱逐舰在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