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着,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我想自杀。
这个念头从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冷的、像是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救援。被捞上去之后会怎么样?被关进漂亮国某个秘密监狱,被审讯,被当作“龙国间谍”在全世界面前审判,被用来交换筹码,被当作一枚棋子,在这盘已经下到了残局的大棋里,成为最后一个被吃掉的卒。
我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那把塑料手枪,在跳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了,也许是在空中,也许是在落水的时候,也许就在刚才,在我拼命往北游的时候,它无声无息地从我身上滑落,沉入了这片漆黑的大海。连那把短刀——船长塞给我的那把、我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的短刀——也在跳伞的时候掉了。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只有湿透的军装,冰冷的皮肤,和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的、不肯停下来的心脏。
沈敬尧已经游出去了几十米远。探照灯的光柱追上了他,把他罩在了一片刺眼的白光里。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前游。他只是浮在那里,身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像一具被遗弃在大海上的、还有最后一丝温度的尸体。
赵远航的手在水下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块,但攥得很紧。他攥住了我的手,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他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年轻的热,干燥的热,一个核反应堆工程师的手,常年待在恒温二十三度的控制室里,没有风吹,没有日晒,干净、稳定、精确。
现在他的手是冷的。但他攥得很紧。
“真的结束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海浪吞没。他的嘴唇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盯着反应堆面板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探照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是从那双眼睛的最深处、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从“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的那片白光里,一路带过来的、没有熄灭过的光。
我攥紧了他的手。
“是的,结束了。”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海浪在耳边轰鸣,冲锋艇的引擎声在身后尖叫,直升机旋翼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在这一切噪音的包围中,我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深度二百一十米、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我对赵远航说“全速前进”时的声音。
“也许我们死了以后,”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在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变过的眼睛,“还能重新穿越回去呢。还能再救一次龙国。”
海浪打过来,淹过了我的下巴,我吐掉嘴里的海水,笑了一下。
“当然,也许吧。”
赵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冲锋艇的引擎声和直升机的轰鸣声中——那个弧度,是笑的弧度。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我说“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科学吗”的时候,他的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冲锋艇离我们越来越近。
引擎声已经从嗡嗡变成了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探照灯的白光把我和赵远航笼罩在中间,我们在那片光里像两个被钉在白色画布上的、黑色的、湿漉漉的标本。
一张大网从艇艏撒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渔网,是那种专门用来捕捉俘虏的、尼龙纤维编织的、网眼很小但很结实的网。网的四角有铅坠,撒开的时候在空中展开成一个方形的、灰色的幕布,然后带着一种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覆盖在了我们的头顶上。
网一接触到水就开始收缩。尼龙纤维在水里比在空气中更韧,缠住手腕,缠住肩膀,缠住脖子,缠住腿。我挣扎了一下,右手从网眼里伸出来,抓住了赵远航的手腕,但那只手很快也被网缠住了。越挣越紧,越紧越缠,尼龙纤维嵌进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细的、烧红的铁丝勒住。
赵远航没有挣扎。他的左臂本来就动不了,现在被网缠住,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只是浮在水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探照灯,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引擎声和浪声淹没了。
远处的沈敬尧也没能幸免。
另一艘冲锋艇追上了他。网撒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浮在水面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架直升机在他上空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在他周围的海面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网落在他身上,把他裹住,尼龙纤维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们闭着眼睛,准备等死。
不是放弃,是——在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你无法改变的结果落在你身上。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的大殿里,当沈敬尧的枪口对准我的眉心的时候,我也没有闭上眼睛。那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看着他开枪。但那颗子弹没有打中我。它打中了另一个人的心脏。
这一次,没有人为我挡子弹了。
然后,我听到了炮声。
那种炮声——那种几百年前熟悉、但又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炮声。不是密集阵的尖锐嘶鸣,不是舰炮的沉闷轰鸣,不是榴弹发射器的短促爆破。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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