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地掉,而是一块一块地掉,像一座正在被海水冲刷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崩塌,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赵远航的手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数据流,手指悬在触控区域上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丝,“我看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一个工程师,在面对一套远远超出他知识范围的系统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他是核反应堆工程师,不是量子计算专家。一百四十一年前,他能在“龙鲸”号的反应堆舱里听着堆芯的嗡鸣声判断出冷却泵的转速偏差了三转。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用量子隧穿和波形共振来传输数据的系统面前,他和一个第一次摸到计算机的初学者没有任何区别。
48%。31%。19%。
进度条在加速归零。那些被写进去的数据,那些量子态波形,那个被龙国军方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花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心血才打造出来的病毒——正在被某种东西从系统里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
我们被做局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水滴进滚油里,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不。不可能。林岳峰不会。那个在会议室里向我们敬礼的少将,那个在我们临行前说“活着回来”的老人,那个在军区大院的晨光里目送我们离开的长官——他不会。陈远也不会。那个在我怀里红了眼眶的年轻人,那个在公墓里说“你们一定要回来”的孩子,那个替我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好鲜花、在遗像前面放了一束百合花的孙子——他不会。
不是他们。不是林岳峰,不是陈远,不是龙国军方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什么?是防火墙?不,以龙国的技术,普通的防火墙是可以绕开的。陈远说过,这套病毒的设计本身就是为了绕过已知的所有量子防火墙协议。它的波形编码方式是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的最新成果,漂亮国人的防火墙至少要再过六个月才能识别这种波形。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进度条归零了。蓝色的条块消失了,百分比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刺眼的、像死鱼眼睛一样圆滚滚的0%。全息显示器上的所有数据流都停了,屏幕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空荡荡的蓝。
赵远航蹲在机柜前面,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服务器机柜上,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沉默的十字架。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突然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猫。他抬起一只手,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我的身体在他发出那个声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暂停,耳朵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
这里还有别人。
不是走廊里那些走动的脚步声,不是服务器运转的嗡鸣声,不是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属于任何仪器设备的、活生生的声音。
我们屏住了呼吸。
中央控制区很大,服务器机柜排列成行,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然后是那个声音。
不是从服务器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进来的。是从这片金属森林的最深处,从某排机柜的后面,从离我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一个轻微的、有节奏的、像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击的声音。
不,不是敲击。是——读取。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服务器里往外读数据的、微弱的、电子脉冲的声音。和我们的病毒写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有人在往这个系统里写东西。不——有人在从系统里往外读东西。在我们写入的同时,另一个设备,另一段代码,另一个人,正在和我们的病毒抢夺着同一条数据通道。
赵远航的全息显示器上,那行归零的进度条下面,开始出现新的数据。不是我们的病毒,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那是一串一串的、被加密过的、以极高速度向外传输的数据包。不是写入,是读取。有人在趁着我们的病毒打开系统漏洞的那几分钟窗口期,疯狂地从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系统里往外拉数据。
我转过身。
***枪顶在我的额头上。
枪管是黑色的,金属的,和我的塑料玩具不一样。它的口径不大,9毫米,也许是更小的。枪口离我的眉心不到十厘米,我能看到膛线在灯光下旋转的纹路,能闻到枪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冰冷的、熟悉的气味。
持枪的那只手很稳。手腕挺直,前臂与上臂呈一百二十度角,肘部微微外翻——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射击姿势。那只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但拇指压在保险上,随时可以拨开。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了他的脸。
沈敬尧。
四十五岁。和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里一模一样的四十五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没有那种燃烧到了尽头的、最后的、疯狂的火焰。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很仔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漂亮国陆军工程兵团准将的制服,肩章上是一颗银色的五角星,姓名牌上写着“SHEN, J.Y.”。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不是清源山寺庙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濒临崩溃的笑,而是一种更从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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