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那城还在吗?”
“在。城在,江在,山在。人换了,但地方没换。你站在城墙上,还能看见孙权看见的那条江。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江水。看江的人不一样了。”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对。”
雨小了一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个老头儿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两头是两桶豆腐脑。他一边走一边喊:“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
泥鳅的耳朵竖起来了。“老头儿,豆腐脑!”
“听见了。”
“我想吃。”
“不是刚喝完姜汤吗?”
“姜汤是姜汤,豆腐脑是豆腐脑。不一样的。”
我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喊住那个老头儿。老头儿放下担子,揭开桶盖,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豆香味。
“甜的咸的?”
“甜的。两碗。不,三碗。”
老头儿舀了三碗,撒上桂花糖。泥鳅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停。
“慢点,”阿瑶说,“没人跟你抢。”
“好吃,”泥鳅含含糊糊地说,“金陵的豆腐脑,比别处的好吃。”
“哪里好吃?”
“甜。桂花放得多。”
老头儿笑了。“我家祖传的方子。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一直这个味。”
“一百多年,”泥鳅说,“那你也算是老字号了。”
“老字号不敢当。就是街坊邻居吃着习惯。他们吃惯了我家的味,换别家吃不惯。我就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那你做不动了怎么办?”
“传给我儿子。我儿子现在在学。学了三年了,还差得远。火候掌握不好,桂花放多少也没数。慢慢来吧,不急。”
他收了碗,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喊:“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
声音在雨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泥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儿,”他说,“你说他的豆腐脑,能传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
“一千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他吗?”
“不记得。但豆腐脑还在。那个味儿还在。有人吃着那个味儿,就会想起什么。想不起是谁做的,但会觉得——嗯,这个味儿,好像在哪里吃过。”
泥鳅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身回屋,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阿瑶姐姐,你知道豆腐脑为什么好吃吗?”
“为什么?”
“因为它简单。就是豆子做的,加点糖。不复杂,不花哨。但就是好吃。李白陶渊明苏东坡的诗,也是这样的。简单,但好吃——不对,好看。不,好听。”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是‘在’。”阿瑶说。
泥鳅愣了一下。“对,‘在’。就是‘在’。他们在,诗就在。诗在,味儿就在。”
他笑了。笑得跟窗外的雨一样,细细密密的,很轻,但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青石板路像一面面小镜子,映着月光。泥鳅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像一条真正的泥鳅。阿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木。”
“嗯。”
“你说孙权站在城墙上,看见了一个他守不住的东西。他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他是个皇帝。皇帝不能放弃。”
“那你呢?你不是皇帝。你守了三万年,守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守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很久以前,在一个下雨天,我对一个人说:‘我不会走的。’”
阿瑶没有说话。她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那个人,”她说,“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走。所以她等了。等了很久。但她不觉得久。因为她在天上,每天都能看见你。你走路,你吃饭,你睡觉,你发呆。你在,她就在。她不急。”
“为什么不急?”
“因为她知道,你迟早会来的。你答应过的。你说话算话。”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李白看见的那个,像苏东坡看见的那个,像陶渊明看见的那个。三万年了,月亮没变。看月亮的人也没变。
“阿瑶。”我说。
“嗯。”
“我来了。”
“我知道。”
“我没有走。”
“我知道。”
“我说话算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沈木。”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
“三万年还慢?”
“慢。我等了三万年,你才来。”
“那你还等?”
“等。因为你是沈木。沈木就是慢的。快就不是你了。”
她笑了。笑得跟窗外的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月亮……好大的月亮……”
阿瑶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泥鳅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
“沈木,”阿瑶小声说,“明天往哪儿走?”
“往东。过江,去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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