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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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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太白,一杯酒(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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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
    “三次都记得?”
    “记得。”
    “讲讲。”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第一次是在长安。他刚被唐玄宗赶出来,在街上走。穿得很体面,但脸色不好看。他走到一个酒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了。我也进去了,坐在他对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倒了三杯,喝了三杯。”
    “第三杯喝完,他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不说话,光倒酒。’我说:‘你也有意思。不说话,光喝酒。’他说:‘话都在酒里了。’我说:‘酒里有什么?’他说:‘有长安。有月亮。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送到客栈,付了房钱,走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江陵。那时候他已经六十了,刚从夜郎放回来。他站在江边,看着东去的江水,不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站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突然说:‘你看这江水,像不像时间?’我说:‘像。’他说:‘时间往东流,人也往东走。但人能走回去,时间走不回去。’我说:‘人也不一定走得回去。’他说:‘是啊。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就没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我。我喝了一口,他喝了一口。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完了。他把空酒壶扔进江里,说:‘走吧。’
    “‘去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吧。’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木。’
    “他说:‘沈木,木头沉在水里,会浮起来吗?’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泥鳅的眼眶红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在当涂。他快死了。我听说他病了,赶过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很瘦,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我,笑了,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带酒了吗?’
    “我说:‘带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好酒。比上次的好。’
    “我说:‘贵一些。’
    “他说:‘贵的好。人也一样,贵的好。’
    “我坐在他床边,他靠在枕头上。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月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月亮不会变。不管你在哪儿,抬头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我在长安看见的月亮,在江陵看见的月亮,在夜郎看见的月亮,在这里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月亮不会因为你倒霉就变小,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变大。它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这个人,跟月亮一样。’
    “我说:‘我不是月亮。我是木头。’
    “他说:‘木头也好。月亮也好。在就好。’
    “他把酒壶递给我,说:‘喝了吧。最后一壶了。’
    “我喝了。他也喝了。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说:‘我走了。’
    “我说:‘走好。’
    “他说:‘你在。’
    “我说:‘在。’
    “他笑了。笑得跟三十年前在长安的酒馆里一样。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茶棚里很安静。
    泥鳅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瑶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老头儿,”泥鳅哑着嗓子说,“他死的时候,你在。”
    “在。”
    “那他就不孤单。”
    “嗯。”
    “你以后死的时候,我也在。”
    我看着泥鳅。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鼻涕挂在嘴唇上面,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好。”
    “拉钩。”
    他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三万年。”泥鳅说。
    “三万年。”我说。
    阿瑶在旁边,笑了,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茶棚老板走过来,又端了一壶茶。
    “这壶不要钱,”他说,“我刚才听你们讲故事,听入迷了。那个人,是李太白?”
    “是。”
    “他真的……”老板犹豫了一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哪样?”
    “高兴了一辈子?”
    “嗯。高兴了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也是高兴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小时候念过他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什么?”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不是那个人了。”
    他走了。
    泥鳅擦了擦眼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他没说苦。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甜的。”
    “茶是苦的。”我说。
    “不是茶,”泥鳅说,“是别的。”
    “什么?”
    “在。”
    阿瑶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着一壶苦茶,看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天边有一朵云,被夕阳染成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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