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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圈涟漪里,她在学写字。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瑶”字。她写不好,急得直跺脚,把墨汁溅了我一脸。她笑得前仰后合,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第三圈涟漪里,她在一棵桃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墨绿色的,形状像一条蜷缩的龙。那是她第一次送我东西。她说是她自己刻的,刻了整整一年,手指被划破了无数次。
我接过玉佩,看见她手指上的伤疤。
我说,以后别刻了。
她说,不,我还要刻。我要刻很多很多,把你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刻下来。
我说,我喜欢的东西不多。
她说,那你喜欢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然后她笑了。
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
涟漪一个接一个地荡开,每一个都是她。
她在溪边洗衣服,她在灶台前做饭,她在月光下唱歌,她在雪地里堆雪人。她在一座破庙前等我,在一条泥路上等我,在一场大雨里等我。
她在等我。
一直在等我。
三万年了,她在等我。
而我——
我停下了脚步。
黑暗的尽头,那点光变大了。
不再是一根蜡烛,是一盏灯。一盏挂在门前的灯,昏黄、温暖,像深秋的落日,像冬夜的炉火。
灯下坐着一个人。
很小。
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她的头发很长,铺散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衣服很旧,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她的脚上没有鞋,脚趾冻得发红。
她就那样蜷缩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在一盏将灭的灯下。
像三万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
我蹲在路边,看见一堆被雨水泡烂的落叶里,有一株快要死去的草。
我弯下了腰。
“阿瑶。”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
三万年前,她化形成人的时候,脸是圆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生气,学会了撒娇。她的脸随着时间变化,从少女变成女人,从青涩变成成熟。
但现在,她的脸——
是一张孩子的脸。
七八岁的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琥珀色的,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三万年。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雪落在湖面上。
“我来了,”我说。声音很重,像石头沉入水底,像城门在黄昏时关闭。
她笑了。
没有酒窝,没有眼泪,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一朵在冬天里拼命开放的花。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我等了好久。”
“多久?”
“三万年,”她说,“三万年前你说去买酒,让我等你。你买了三万年。”
我想起来了。
三万年前,在逻辑之墓的入口,她对我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说:“好。”
然后我走进了山洞。
然后我看见了石碑。
然后我按下了“否”。
然后我走了出来。
但她已经不在了。
我以为她走了。我以为她等不及了。我以为她回了瑶池,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
我找了她三百年。
然后我放弃了。
然后我以为她死了。
然后我忘了她。
“我没去买酒,”我说,“我骗你的。”
“我知道,”她说,“你骗了我三万次。每一次都是‘我去去就回’,每一次都是‘等我一下’。三万年了,你撒了三万个谎。”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说,“你每次撒谎,我都知道。但我每次都等。因为万一呢?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了拨。
“这一次是真的吗?”她问。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万年前她化形成人,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千年前她在姑苏城外卖酒,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百年前她在破庙前等我,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每一次,我都是蹲下来的那个。
不是因为她矮。
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跟她是一样的。
“这一次是真的,”我说,“我来了,不走了。”
“骗人,”她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带了伞。”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伞。
不是真正的伞。是白七在我进门之前塞给我的。他说:“她会怕黑,你带个灯。她怕冷,你带件衣服。她怕下雨,你带把伞。”
我说:“哪里来的雨?”
白七说:“她哭的时候。”
那是一把破伞。竹骨的,油纸的,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用浆糊糊了又糊,补了又补。难看极了。
但阿瑶看见那把伞的时候,眼睛亮了。
“这是你送她的那把,”我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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