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死在战场上。我被人捡去,养大,训练。他们教我杀人,说杀人是最好的活法。我信了。我杀了很多人,好人,坏人,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但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陈默。沉默的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所以你救了一个杀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杀手。你觉得值得吗?”
李俊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在泥土里的瑞士军刀拔出来,收好,放回腰间。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你活着,就是值得的。”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你叫什么?”他问。
“李俊生。”
“李俊生。”陈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李俊生。好名字。”
他闭上眼睛。
“我会还你这条命的。”
“不用还。”李俊生站起身,“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了。身后,陈默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很小,很弱,但足够亮。
当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救了一个叫陈默的人。刀伤,深度感染,情况比之前所有人都严重。用了最后的酒和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这个人是个杀手,手上沾了很多血。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不要走’。一个六岁就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被这个世界训练成了杀人的工具。他问我值不值得救。我说值得。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值得被重新捡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伤好了之后会做什么。可能会走,可能会留下,可能会像张大说的那样,杀了我。但我做了一个军人应该做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棚子。
月光很淡,山沟里一片漆黑。但沟口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张大在守夜。更远的地方,陈默靠着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李俊生走过去,发现陈默没有睡。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怎么不睡?”
“睡不着。”陈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白天有了一些力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陈默转过头看着他,“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你听过什么话?”
“听过‘去杀了那个人’,‘你不杀他我就杀你’,‘你这种人不配活着’。”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从六岁开始,听到现在。”
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话。
“你知道吗,”陈默忽然说,“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们在一个院子里被养大,教官说,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杀了他。用一把小刀,捅了他三刀。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为那个孩子的死负责。”他最终说,“该负责的是那些把你们关在一起、逼你们自相残杀的人。你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孩子。”
陈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你不觉得我是畜生?”
“你是一个人。”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一个被逼着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的人。但你还是一个人。”
黑暗中,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李俊生看到了。
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在那些被战争摧毁了一切、却又被一点点希望重新点燃的士兵眼中。
“睡吧。”李俊生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
“李俊生。”
“嗯?”
“……谢谢。”
李俊生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用谢。”
三天后,陈默能走路了。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李俊生从医多年(虽然是现代的战地急救训练),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有如此强的自愈能力。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结痂,高烧退去后没有再复发,甚至那十七针缝合的地方,新生的肉芽已经填满了缝隙。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李俊生给他换药的时候问。
“嗯。”陈默活动了一下左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从小被打到大。皮糙肉厚,好得快。”
“这不是皮糙肉厚的问题。”李俊生说,“你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这可能和你的体质有关,也可能和你长期处于受伤状态、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性有关。”
陈默听不懂这些现代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你是说我被打习惯了?”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差不多。”
陈默看着他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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