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驾崩后的第三日,神都内外皆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宫门尽撤彩缯,殿前不设丝竹,连春日里本该最是喧闹的御街,此刻也显得格外空寂。
大行皇帝梓宫暂厝崇政殿侧,新君身着斩衰,亲守灵前,日夜不离。
按礼制,天子新丧,皇太子当率百官成服,入宫哭临,以尽人子之礼,也安天下臣民之心。
于是次日清晨,钟鼓未鸣,百官已分列丹墀之外。
自宰辅以下,六部、都察、翰林、九卿诸臣,皆身着素服,低眉敛目,按品阶而立。
待宫门开启,众臣鱼贯而入,至灵前跪伏,顿时哭声四起。
“臣等恭送大行皇帝——”
声浪沉沉,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撞得梁柱间的白幡都轻轻发颤。
新君立于梓宫之前,神色哀恸,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失仪。
他既不显得过分悲切,也不曾流露半分怯意,只是规规矩矩地守着礼,依制扶灵、拜奠、受百官三叩九拜。
韩缜立于百官最前,神情肃然,叩首之际,额角紧贴冰冷金砖,久久不起。
他是先帝亲信,是遗命大臣之首,也是如今维系朝局的关键人物。
在旁人眼中,韩缜此时的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先帝一系的态度。
他越是稳,朝中越不敢轻举妄动。
而与他遥遥相对的,是站在另一侧的张怀远。
张怀远资历不深,但此刻无人敢轻看他半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单纯的辅政大臣。
他是北平王的人。
更准确些说,他是北平王在神都的权力象征。
先帝临终,明诏北平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代镇天下,可北平王本人,却始终没有入神都。
这件事,像一根无形的刺,悬在所有人心头。
按常理而言,大行皇帝新丧,天下兵权暂归北平王统摄,北平王理当亲入神都,受遗诏,安百官,定军心,示无异志。
可他偏偏没有来。
他仍在北疆。
这便耐人寻味了。
有人说,北平王镇守边庭,军务繁重,实在分身乏术。
也有人说,他这是有意避嫌,不愿在先帝丧期之时踏入神都,以免引起朝中忌惮。
但更多人却隐约明白,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北平王不入神都,便意味着他并未把自己摆在“入朝受制”的位置上。
他只接了名义上的“代镇”,却并未真正把自己绑进朝廷这座笼子里。
如此一来,神都之中那看似稳固的权力平衡,便悄然生出了裂缝。
韩缜是帝王系。
他所代表的,是先帝遗命,是新君正统,是皇权自身的延续。
而张怀远,则是北平王系。
他所代表的,是边军、军权,以及北平王在朝中的影子。
两系明面上都在奉旨辅政,暗地里却都清楚,未来的权力归属,绝不会只是“辅佐新君”四个字那么简单。
至于那另外三位遗命大臣,则更像是悬在两系之间的第三股力量。
他们皆出身世家,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平日里看似中立,实则各有算计。
先帝生前将他们一并纳入遗命大臣之列,本意就是为了制衡韩缜与张怀远两方,防止任何一方在国丧期间独揽大权。
可这种制衡,本身也意味着局势更复杂。
因为世家不会真的甘心做旁观者。
他们要的是利益,是话语权,是在新君初立之时,把自己的手伸进最关键的位置。
所以在这场新丧之中,真正安静的,反倒不是朝堂,而是朝堂下方正在聚起的风。
国丧第五日清晨,韩缜入宫,与新君密奏良久。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韩缜出殿之后,神色如常。
而当日下午,张怀远也奉召至崇政殿外候见,片刻之后,得新君单独召入。
这一进一出,便足够让满朝文武闻出味道来。
新君根基未稳,最需要的,不是站队,而是平衡。
而韩缜与张怀远,恰恰都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们不争先,不争权,只争一个“稳”字。
他们越是稳,世家越是难受。
果然,第六日,三名世家大臣便先后有了动作。
其中一人上疏,请新君尽快定下国丧之后的朝议章程,意在将礼部、吏部、内阁诸项事务,重新纳入世家惯有的议事格局之中。
另一人则借着整理先帝实录之名,提出应由翰林与史馆共掌起草,以免“言辞失当,损及祖宗法度”。
第三人更是借旧例奏请,意欲将守制期间的军政折报,交由中书与兵部联署处理。
表面上看,这三道奏章都合情合理,甚至挑不出什么大错。
可韩缜看得很明白。
这是世家在借着国丧,试图重新分配权力。
他们要把新君初立时最关键的几处权柄,悄无声息地收拢到自己手中。
只要让他们得手一两处,后面便会像滚雪一般,越滚越大。
韩缜没有立刻驳回。
他只是将奏章压在案头,久久未批。
翌日,张怀远便以北平王府名义,递上一份极为简短的奏陈。
只有寥寥数百字。
其意不过四句:
国丧当重礼制,不可妄改旧章。
诸事当从中枢,不可旁生枝节。
军政折报,须归定制,不可分散。
辅政大臣,宜各守其分,不可擅越。
没有一句直指世家,却句句都在压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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