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天色晴朗,春阳正好,宫城之内却静得出奇。
御苑里新抽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廊下铜铃偶尔轻响,映着这一日难得的暖意,反倒显出不合时宜的安宁。
景和帝躺在殿外暖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神色从容。
他鬓发尽白,面容深陷。
若非那双眼睛里仍残存着几分帝王的沉静与威严,只怕旁人很难想象,这个躺在春日暖阳下的老人,便是执掌大景二十余年的天子。
殿前内侍、宫女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侍立的禁军也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位正一步步走向生命尽头的皇帝。
景和帝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薄,风也不烈。
这样好的天气,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了。
景和帝缓缓闭上眼。
“朕老了……”
他轻声开口。
旁边侍立的内侍顿时跪得更低,连呼吸都停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尚是皇子时,也曾在春日里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宫墙外的柳色与飞燕,想着若有一日能坐上那个位子,是否便能真正掌控一切。
后来真坐上来了,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重牢笼。
只是这牢笼太大,大到装得下万里山河。
他这一生之中,有太多事已经说不清对错。
他记得自己曾在深夜里批阅奏章直到烛火尽灭,也记得自己曾在雪夜中召见老臣,听他们一句句说着天下的难处。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将这天下稳稳握在掌中,直到最后才发现,皇帝能握住的,从来都不是天下本身。
他又想起大皇子。
那个孩子性子稳,守礼,也不算最出挑,却胜在不偏不倚,能压得住场面。到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锋芒,而是稳。
景和帝心中明白,自己若去,能接过这天下的,终究还是他。
至于别的……
想到这里,他神色微顿,眼底掠过极淡的复杂。
朝局、宗室、军权、边镇、诸臣心思,种种盘根错节之事,都不可能随着他这一闭眼便烟消云散。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一一理顺了。
能留下的,都已经留下。
能安排的,也都已经安排。
剩下的,就看后人如何走了。
春风拂过殿前,吹起他鬓边几缕白发。
景和帝慢慢睁开眼,最后低低道了一句。
“传旨……太子……继位……”
话音未尽。
那只枯瘦的手,便无声垂了下去。
殿前风声顿止。
内侍僵在原地,数息之后,才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呼。
“陛下——”
紧接着,沉厚悠远的丧钟骤然响彻皇城。
一声接一声,传遍四方。
景和帝,驾崩了。
可对于整个大景而言,这一天,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皇帝既崩,国本不可一日无主。
次日清晨,奉诏入宫的宗亲、正副宰相、六部要员齐聚于崇政殿外,听候新旨。
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不多时,内侍捧诏而出,宣告先帝遗命。
“皇长子德行纯粹,深肖朕躬,今承宗庙社稷之重,继登大统。”
一语落下,满殿尽肃。
继承人,正是大皇子。
大皇子虽非最锋锐之人,却是嫡长正统,素有稳重之名。
如今先帝既然亲定储君,便再无争议余地。
随后,礼部即刻拟定大行皇帝丧仪,新君入宫守制,改元、登极诸事,也随之提上日程。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推进,仿佛生怕这天下一旦迟缓,便会生出别样变数。
而比新君继承更引人注目的,是遗命大臣的安排。
先帝临终之前,另有密诏,命宰相韩缜、副相张怀远,以及另外三人,共五人为遗命大臣,辅佐新君,主持国丧,安定朝局。
此诏一出,朝中顿时暗流涌动。
韩缜本就是百官之首,位极人臣,素来沉稳老辣,朝中无论资历、威望,皆足以压住局面。
至于张怀远,虽刚上任副相不久,却因行事果断、持重谨慎,深得先帝器重。
如今与韩缜并列遗命大臣,更是明白无误地表明,先帝对其信重非同一般。
其余三人,也皆是朝中宿臣,或掌礼制,或通军政,或善于调度。放在此时,正好彼此掣肘,又能相互配合,避免一家独大。
先帝这一手,是在临终之前,将接下来数月乃至数年的朝局都一并安排妥当。
不论新君年少与否,至少在这场最关键的权力交接中,朝廷不会立刻失序。
韩缜接诏之后,神色平静,只是跪地三叩,领命不言。
张怀远则明显比人更为肃然。
他知晓,遗命大臣四字,说是殊荣,实则也是重担。
皇帝新丧,朝局最容易生乱。
此时站在风口浪尖上,既是托付,也是考验。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在这道遗命之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另一条旨意。
“奉北平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代镇天下。”
短短十个字,却如同千钧巨石,砸进了朝堂深处。
北平王。
此诏一出,殿中不少老臣都神色微变。
先帝等于明言:国丧期间,天下兵权暂归北平王统摄,由其节制诸军,镇抚四方,以防内乱外患。
这不是寻常恩赏。
这是把天下兵马的名义,交到了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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