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搂住她的肩。叶晚的眼泪掉进碗里,没出声,只是肩膀轻轻颤抖。
“在纽约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我看到妈妈的绣样挂在MoMA的墙上,被好多人看,拍照,讨论。我本来应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空。好像……那不是我妈妈的绣样了。变成了一个展品,一个符号,一个……别人的东西。”
“它还是你妈妈的绣样。”苏语说,“只是多了些人的目光。”
“但妈妈不在了。”叶晚抬起头,眼睛红肿,“她不在了,绣样挂得再高,被看得再多,她也看不见了。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别人记住她?可别人记住的,只是一个‘中国绣娘’,一个符号。他们不知道她绣花时手会抖,不知道她喜欢在雨天人静的时候绣,不知道她最后一针落下时,说的那句‘绣完了,歇会儿’。”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我是不是……做错了?把她最私人的东西,拿到那么远的地方,给那么多人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你妈妈绣花,”李君宪缓缓开口,“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叶晚摇头:“不。她说绣花是给自己看的。”
“那我们把绣样拿到纽约,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叶晚想了想,又摇头:“不全是。是为了……让妈妈的东西,去到她去不了的地方。让她知道,她绣的东西,很美,值得被看见。”
“那就够了。”李君宪说,“至于别人看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你做了你想做的,你妈妈的东西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这就够了。就像我们做游戏,有人玩懂了,有人没懂,有人感动,有人无感。但我们做了,把东西做出来了,放到世界上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偶然停下来的那个人。”
叶晚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清亮了些。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吃完饭,李君宪打开电脑。邮箱里,未读邮件347封。他快速浏览,分类:媒体采访、合作邀约、投资意向、读者来信、垃圾邮件。他挑出几封重要的,转发到群里。
“明天开始,我们分头处理。”他说,“林薇负责媒体和合作,叶晚负责绣样相关的事,苏语负责音乐和谷歌项目,陈末负责技术和服务器。我负责投资人和整体规划。每天下午五点,开会同步进度。”
“投资人会议是5号,只剩四天了。”林薇提醒。
“我知道。今晚我就开始准备材料。”李君宪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拾芥工作室——商业计划书(9月版)”。
他开始写。但写了几行,就卡住了。商业计划书要有市场分析、用户画像、竞品对比、财务预测、退出机制。可他们的市场是什么?用户是谁?竞品?没有。财务预测?全是假设。退出机制?没想过退出。
他删掉,重新写。这次,他写:“我们想做一套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游戏。不追求刺激,不制造焦虑,不贩卖欲望。只提供二十四种‘在’的方式……”
写到这里,他停下。这是他们一年前写在第一篇博客里的话。现在,他们要拿着这句话,去跟投资人要钱。投资人会笑吧?会说,情怀不能当饭吃。
窗外夜色渐深。北京睡了,但中关村还醒着。远处写字楼的窗户亮着格子状的光,像巨大的棋盘,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为某种目标奋斗:上市,融资,KPI,财务自由。而他们,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为一个叫“二十四诗品”的梦,写一份可能没人看的商业计划书。
很荒谬。但很美。
凌晨两点,林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休息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你不也没睡?”
“我在整理纽约的照片。”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张展览现场的照片:观众在互动,老人在看绣样,孩子在挥手,媒体在采访。“看这张。”
她点开一张。是展览最后一天,那个哈佛教授Richard Stern站在绣样展柜前,弯腰细看的侧影。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专注,很柔和。
“他看懂了吗?”林薇轻声问。
“看懂了。”李君宪说,“至少,他看到了绣样里的呼吸。”
“那就够了。”林薇重复他的话,“够了。”
她继续翻照片。有一张是展览入口处,那个58秒的静默视频在播放,画面定格在叶晚妈妈绣花的手部特写。有个年轻女孩站在屏幕前,仰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画面。
“她拍下来了。”林薇说。
“嗯。”
“会记得吗?”
“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但那一刻,她停下来了。在MoMA喧闹的展厅里,在无数艺术品之间,她为一只绣花的手,停了几十秒。这就够了。”
林薇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撒种子。不知道哪些会发芽,哪些会死掉。但只管撒。撒下去,就有希望。”
“嗯。”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在北京夏末的晨光中,即将开始。
而他们,在从纽约归来的第一个夜晚,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里,继续写他们的商业计划书,整理他们的照片,为三个月后的生计发愁,为二十四诗品的下一品烦恼。
很累。很迷茫。很真实。
但至少,他们还在。五个人,一间办公室,一个梦。
路还长。雨还会下。草还会长。
“睡吧。”李君宪说。
“嗯。”
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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