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急。从大坂城下町到堺,骑马要一个时辰,她雇了一匹瘦马,一路没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把耳朵冻得通红,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要去见一个人。
堺町的尽头有一家铁器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辰”。铺子里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
桔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另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看。
“买什么?”
“买消息。”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发黑的牙:“小姑娘,走错门了。这里是打铁的。”
桔梗没动,也没反驳“小姑娘”这三个字。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辰”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老头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只独眼重新打量桔梗。
“你是……”
“桔梗屋的。”
“我知道桔梗屋,”老头打断她,“但桔梗屋的当家是个老头,不是个……不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桔梗的年纪摆在那儿,十五六岁,就算穿着男装,也掩不住那股青涩气。
“我爹死了,”桔梗说,“五年了。”
老头沉默了。
“这块木牌是我爹留给我的,说辰屋的人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我来要这个人情。”
老头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铁铺里很暗,但木牌上的桔梗花刻得很深,花心那一点,像是用刀尖特意加深过。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桔梗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仗,到底打不打得起来。”
老头把木牌放回柜台上,推回她面前。
“打。”
一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什么时候?”
“冬。”
桔梗的心沉了沉。她想过会打,想过可能打,但真听到这个字从辰屋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围城?”
“围城。”老头点头,“城里三十万人,粮不够。城外二十万,等着。”
桔梗想起这些天暴涨的米价,想起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想起山城屋老板去骏府的事。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还有多久?”
老头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盯着桔梗。
“你们家做的是行商,走的是四方路。真要打起来,路就断了。该囤的,早点囤。该挪的,早点挪。”
桔梗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鞠了一躬。
“多谢。”
“人情还了,”老头摆摆手,“往后辰屋不欠你们什么。”
桔梗走出铁铺,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睛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翻身上马。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算账。家里还有多少存粮,多少布匹,多少药材。哪些货可以出手,哪些货必须留着。如果围城,怎么从外面往城里运东西,怎么从城里往外运人。
算了一路,算到脑子发胀。
回到桔梗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掌柜等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坂城里来人找您,等了好半天!”
桔梗心里一紧:“什么人?”
“说是、说是大野大人府上的,来订一批货,急用。”
桔梗的心落回原处,但又提了起来。大野大人——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这个时候来订货,订的是什么?
“人呢?”
“等了半天,走了。说明天再来。”
桔梗点点头,进了屋。她没点灯,摸黑坐在账桌前,听着外面的风声。
订什么货呢?
她想起辰屋老头的话:围城。三十万人。粮不够。
商人只关心一件事:什么东西,会变贵。
四
庆长十九年十一月,德川家康在骏府发出动员令。
直政是跟着父亲一起接到命令的。那天天还没亮,传令兵的马蹄声就踏破了藩邸的宁静。信纲看完命令,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走。
直政背上行囊,里面装着那套可能穿不了多久的具足,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几块干粮。临出门时,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敢回头。
骏府城外,已经集结了数千人马。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政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一队队士兵,来到中军。
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帷帐。
帷帐前站着一个老人。
那是直政第二次见到德川家康。和那晚在灯火中看见的侧影不同,白天的家康穿着一身素净的直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看起来和普通的七十岁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扫过排列的士兵,扫过飘扬的旗帜,最后落在直政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直政觉得那一瞬比一整天还长。
“松平信纲。”
“在。”
家康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
“今年冬天的风,有点大。”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信纲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队伍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直政骑在马上,随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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