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这是计划中最不确定的一环。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但也多疑善变。他对金章的态度本就复杂——既欣赏其才,又忌惮其能,所以才会有软禁之举。现在要在他面前,揭露军需采购中的巨大黑幕,牵扯到朝廷重臣之子、关中豪商之首,陛下会作何反应?
是震怒,彻查?
还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压下去?
或者,更糟——认为这是金章一党的反扑,是借题发挥?
“陛下那里,我无法预测。”文君如实说,“但我们可以做几件事。第一,证据必须确凿,无可辩驳。第二,弹劾的出发点,必须是‘为国除奸,为将士请命’,而不是‘为博望侯翻案’。第三,需要有人从旁敲边鼓。”
“谁?”
“执金吾王猛。”文君说,“他奉陛下密令调查河西之事,救下送证据之人,护送证据入长安。他显然知道内情,且立场偏向博望侯。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在陛下问及时,如实陈述所见所闻,也会有很大帮助。”
桑弘羊思索着。
石室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香火味从门缝渗入,混合着石室的潮湿,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文君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石凳传来的持续凉意,能看见桑弘羊眼中闪烁的思虑。
“计划可行。”良久,桑弘羊缓缓开口,“但风险极大。”
他看向文君,目光凝重。
“大朝会上公开弹劾,等于将所有人逼到墙角。韦贲、杜少卿必定反扑,他们的同党必定会千方百计地干扰、反驳、甚至反咬一口。朝堂之上,唇枪舌剑,瞬息万变。一旦我们稍有疏漏,被他们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而且,此举会彻底得罪杜周。杜周是陛下手中的刀,虽然名声不好,但深得陛下信任。得罪了他,等于在朝中树了一个死敌。还有韦贲背后的关中豪商集团,他们的财力、人脉,都不容小觑。”
文君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桑弘羊说的都是事实。她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她没有退缩。
“桑公,”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您说的风险,我都知道。但您也看到了那些证据——四年,劣质军需送了四年。前线将士死了多少?国家损失了多少?如果现在不阻止,他们还会继续送下去,直到有一天,前线彻底崩溃,敌军长驱直入。”
她拿起那本账册,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
“博望侯现在被软禁,生死未卜。他的部下,为了送这些证据,死的死,伤的伤。甘父,您可能听说过,是侯爷最信任的护卫,为了掩护送证据的人,可能已经牺牲在河西。阿羯,另一个忠诚的部下,身中阴毒咒术,现在还在昏迷,生死一线。”
她抬起头,看着桑弘羊。
“我们秘社上下,从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为侯爷翻案,为国除奸;要么失败,所有人一起死。但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干净,不能眼睁睁看着奸佞继续H国,看着忠诚之士蒙冤至死。”
桑弘羊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文君脸上,映出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决绝的、不惜一切的光芒。桑弘羊见过很多官员,见过很多谋士,但很少在一个女子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意志。
他想起了金章。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但眼中藏着深邃智慧的博望侯。那个在朝堂上提出“通商惠工”之策,被群臣围攻却依然从容不迫的张骞。那个被软禁在府中,却依然能通过隐秘渠道,将西域的奇珍、远方的信息,源源不断送入长安的奇人。
金章和文君,是同一类人。
他们看得远,想得深,而且,敢做。
桑弘羊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参与。”
文君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桑弘羊拿起计划纲要,开始详细讨论细节。
“首先,时间点。”他用手指敲着纸面,“大朝会议程,先是百官奏事,然后是陛下垂询。我们不能一开始就发难,那样太突兀,容易被压下去。要等到议程过半,气氛稍缓时,由王御史首先提出军需质量问题,引出话题。”
文君点头:“然后桑公接上,提出有重大案情需要当庭奏报。”
“对。”桑弘羊说,“我会请求陛下准许,当庭呈递证据。这时,你需要将证据原件准备好,由我的人接应,送入殿中。记住,必须是原件,副本不行。”
“原件已经妥善保管,随时可以取出。”
“人证胡衍呢?”
“我会安排人将他秘密带入宫中,在偏殿等候。一旦需要,可以立刻传唤。”
桑弘羊思索着:“胡衍的证词,必须反复演练。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他若紧张说错,或者被韦贲、杜少卿吓住,反口咬我们,那就全完了。”
“我会亲自训练他。”文君说,“确保他每一句话都准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桑弘羊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他们商定了每一个环节——谁负责联络哪些官员,谁负责传递消息,谁负责保护证据和人证,谁负责在朝堂上策应。他们设想了韦贲、杜少卿可能的各种反扑——抵赖、反咬、拖延、请托,并一一制定了应对策略。
时间在讨论中一点点流逝。
油灯添了两次油。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石室里的空气因为两人的呼吸而变得有些闷热,混合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汗味。
文君能感受到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听见桑弘羊因为长时间说话而略显沙哑的嗓音,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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