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仆从牵着马车在宫门外等候。这是一辆形制华贵的乌木马车,车厢以锦缎包裹,内饰精致,乃是袁府日常代步所用。他弯腰登车,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积雪路面,发出咯吱轻响,马车缓缓朝着袁府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温暖静谧,袁象先斜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
今日祭天、改元、宫宴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朝堂之上的危局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先帝旧臣如今人人自危,今日看似只是座次上的排挤,谁也说不清明日会不会就是削官、下狱,甚至丢了性命。朱友珪的心狠手辣,众人早已亲眼见证,连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对待这些心存异心的旧臣,又怎会手下留情?
正思忖间,马车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仆役立于车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袁将军,我家主人听闻将军出宫,特备薄酒,恳请将军移步一叙。”
他如今的职位,依旧是先帝授予的右卫上将军。
但如今只空余官职,权柄早已被朱友珪提拔的心腹架空。整个右武卫能调动的兵马,只怕不足千余。
袁象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仆役身上,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家主人是哪位?”
“回将军,是驸马都尉赵岩。”仆拱手作答。
听闻“赵岩”二字,袁象先眼底眸光微微一动。
赵岩,字秋巘,乃是唐末忠武军节度使赵犨的次子。
赵犨是一代猛将,当年群雄并起、四方混战之时,正是靠着赵犨倾力辅佐、兵马钱粮鼎力支持,朱温才能在各路藩镇中异军突起,一步步壮大势力,最终篡唐建梁。
赵犨病逝后,感念赵犨的赫赫功勋与再造之恩,朱温特意将爱女长乐公主下嫁赵岩,结为儿女亲家,赵岩也由此成为大梁驸马,昔日风光无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朱温惨死,朱友珪掌权之后,大肆清算先帝亲信,赵岩身为驸马,又背靠赵家这一老牌勋贵家族,自然也遭到猜忌排挤。昔日手握的实权被逐一削去,如今看似还保留着驸马都尉身份,实则早已被朝堂边缘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
袁象先心中了然。
如今洛阳城内,先帝旧臣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平日里避嫌尚且不及,赵岩特意在半路拦截,邀自己前往饮酒叙话,绝非单纯的闲聊吃酒。他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引路吧。”
片刻之后,两辆华贵马车一前一后,调转方向,朝着长乐公主府驶去。
公主府坐落于洛阳城富庶坊区,宅院广袤,庭院深深,门楼高大,府墙外松柏常青,即便寒冬腊月,也难掩世家府邸的气派。赵岩为人素来谦和宽厚,礼贤下士,平日里府中食客、文人雅士常达百人之多,但凡身怀才艺者,无论是善丹青、工诗文,还是有一技之长,他皆愿意收留供养,知名画师胡翼、王殷等人,便常年居于其门馆之下。
今日府中却格外清净,并无往日宾客往来的喧闹。
显然赵岩早已提前遣散闲杂人等,特意摒除耳目。袁象先走下马车,在府中仆役引导下,穿过数重庭院,径直走向深处书房。
书房选址僻静,远离主院,四周由赵岩的心腹亲卫把守,内外隔绝,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推门而入,屋内暖意融融,正中置一张梨花木书案,案旁设两张坐榻,案上摆着一具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陶壶黄酒,旁边摆放四碟清淡家常小菜,没有宫廷宴席的奢靡,却处处透着私密与安稳。
赵岩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形温雅,一袭素色文士长衫,面容温润,不见武将的凶悍,反倒更像一位饱学儒生。见袁象先进门,他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二人客套寒暄过后,分别在坐榻上落座。
仆役上前为二人斟满温热黄酒,随即躬身退出,反手将房门紧紧闭合,整间书房彻底与世隔绝。
炉火幽幽,酒气袅袅,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赵岩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沉郁:“袁兄,今日南郊祭天、宫中宴饮,你我都在场。如今这洛阳城,这大梁朝堂,日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捱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铺垫,一开口便道尽心中苦楚。
袁象先握着温热的酒盏,指尖感受着暖意,面上神色淡然,缓缓应道:“秋巘所言极是。古往今来,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上位,自然要重用自己人,我们这些先帝旧部,如今处境,本也在意料之中。”
话语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无奈。
他身为皇亲,看得比旁人更为透彻,权力更迭之下,旧臣失势本是常态,可如今这位新君手段之狠、心性之恶,早已超出常理。
赵岩放下酒盏,眼神愈发凝重,顺着话头继续说道:“何止你我二人处境窘迫。就连杨老将军,如今也是如履薄冰啊。”
杨师厚!
大梁顶级宿将,戎马半生,手握重兵,随着刘知俊叛逃,杨师厚如今乃是大梁最后的定海神针,追随朱温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听到这个名字,袁象先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杨师厚手握重兵,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连他都受到打压,那整个先帝旧臣集团,便真的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赵岩将袁象先这一丝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对方已然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见状忽然话锋一转,抬手举杯,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意:“罢了,朝堂烦心事暂且不提。来来,袁兄,尝尝这五年陈酿的黄酒,小火慢温,驱寒暖身,切莫辜负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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