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器,帛为通达神明的信物。朱友珪亲手取过玉璧与丝帛,恭敬摆放于神位正中,再次躬身行礼。寒风卷起丝帛边角,轻轻飘动,一旁值守的内侍连忙上前小心扶稳。这一步流程繁琐,一板一眼皆有定规,耗时颇久,底下百官只得继续在寒风中肃立。不少人的腿脚早已麻木,只能暗中微微挪动脚尖,强撑着保持仪态。
第三道仪程进俎。
太官署的执事们抬着特制青铜礼俎,将整牲、醴酒逐一供奉于神案两侧。肥牲烹煮的淡淡香气混着酒水气息随风散开,与周遭凛冽寒意形成反差。朱友珪静立神前,双目微垂,故作虔诚,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眉宇间早已露出不耐。冗长的礼制流程,让这位本就无心敬天的新君渐渐失了耐心,只是碍于在场数万军民与文武百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此后初献、亚献、终献三大献礼次第进行,这也是整场祭典最为耗时的环节。三献之礼环环相扣,每一轮献礼,都要献酒、读祝文、行大礼。祝文由当朝翰林学士提前撰写,通篇辞藻华丽,满是歌功颂德之语。文中只称朱友珪“承天之祚,继统万民”,对其弑父夺位的过往只字不提。朱友珪立于神前,亲自捧酒奠祭,听着礼官高声诵读祝文,脸上渐渐浮起几分自得。在他看来,这场大典便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帝位已然牢不可破。
三献礼完成时,日头已然缓缓升高,行至半空。从破晓到日中,整套祭天流程足足持续了近三个时辰。露天祭坛之上,无人得以休憩,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保持肃立。不少年迈老臣体力不支,面色泛白,额头冒着凉汗,却依旧咬牙支撑。袁象先站在后排,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周身寒气透骨,他却始终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顶层主坛。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友珪,看着对方故作虔诚的模样,心中满是讥讽。弑父篡逆之人,偏偏要假借天命、祭祀昊天,天地神明又怎会庇佑这样的逆主?再看身侧一众同僚,有人惶恐,有人隐忍,有人暗自悲叹,偌大的祭天盛典,看似威仪万方,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献礼结束,依次举行撤馔、送神之礼。乐声再度奏响,众人最后一次集体跪拜,恭送神明。待送神礼毕,整场南郊祭天大典才算走到尾声。
朱友珪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宽大的祭袍,迎着日光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仪仗甲士。他心中得意至极,刻意抬高声线,用尽全力高声宣告:“昊天有灵,社稷垂佑!自今日起,改元凤历,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瞬间响起,数万人声叠加在一起,震得四野嗡嗡作响。呼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可其中真心拥戴者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于皇权威压,不得不俯首附和。
祭天仪式彻底落幕。太常寺官吏、御前禁军、仪仗卤簿依照次序缓缓回撤。长长的队伍沿着祭坛石阶、郊野道路向洛阳城内行进。车马粼粼,旌旗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却驱不散人群心底的寒意。
袁象随着百官一同返程,走在队伍之中,脚步沉重。一场耗时半日的祭天大典,看似完成了新君改元的正统仪式,实则彻底撕开了大梁朝堂的裂痕。新党得志、旧臣受挤,暴君在位、朝野不安。
回到皇宫,按照新君旨意,宫中大排筵席,举办庆功宴,宴请今日参与祭天的全体文武官员。皇城之内殿宇连绵,主殿大庆殿灯火通明,殿中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布,鼎彝尊罗列其间,珍馐美馔流水般送上,玉壶美酒氤氲出醇厚香气,丝竹雅乐绕梁不绝,一派奢靡欢腾的景象。
可座次排布,却将朝堂的派系划分展现得淋漓尽致。礼部官员遵照朱友珪的暗中授意,精心安排宴席座席。殿内前列、正中最尊贵的位置,尽数留给朱友珪近期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这些人大多出身低微,或是往日依附朱友珪的王府僚属,靠着新君提携一朝得势,此刻端坐高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眉宇间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而朱温时代的元老重臣、前朝勋贵,包括一众皇亲外戚,则被尽数安排在大殿两侧偏席、乃至殿角末座。席位偏僻,远离主位,既无靠近君前的荣宠,连殿中暖意都稀薄了不少。
袁象先便是其中之一,他被引至大殿西侧一处角落案前落座,身旁皆是往日同朝共事的旧友,众人相视无言,气氛沉闷压抑。
袁象先端起面前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中亦是一片寒凉。
他抬眼望向大殿正中主位,朱友珪端坐龙椅之上,左右簇拥着一众新晋宠臣,众人轮番上前敬酒奉承。朱友珪来者不拒,杯杯饮尽,酒意上涌之后,更是全然不顾天子威仪,放声大笑、言语放荡,举止放浪形骸,席间污言笑语不绝,丝毫不见祭天时那副故作庄重的模样。
望着眼前这一幕,袁象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弑父篡位,本就德行有亏,如今大权在握,更是彻底暴露本性。耽于享乐、宠信奸佞、打压旧臣,如此行事,朱氏的江山基业,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摇摇欲坠。
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清冽酒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层层翻涌的寒意。殿内喧嚣的欢笑声、奉承声此起彼伏,角落之中的旧臣们却个个沉默不语,有人借酒消愁,有人低头沉思,偌大的皇宫宴席,俨然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场宫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酒酣耳热之际,朱友珪早已醉意沉沉,在近侍搀扶下先行退入后宫。众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陆续退出皇宫。
袁象随着人流走出大庆殿,踏出宫门,宫外寒风再度扑面而来,吹散了殿中弥漫的酒肉脂气。早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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