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纪从不止于沙场冲锋、列阵厮杀,更藏在起居作息、衣食食宿的细微日常里。限时就餐,便是为了磨去山野子弟拖沓散漫的习性,锤炼令行禁止、雷厉风行的执行力,日复一日点滴积淀,铸就强军风骨。
严苛的规矩让众人愈发敬畏军营法度,心底的期待也愈发浓烈。无人敢懈怠侥幸,所有人静静伫立等候,目光灼灼,静待轮换就餐。
转瞬之间,半刻钟时限已然抵达。终结鼓声准时响彻整座营区,第一批士卒无一例外,尽数停筷收碗。即便有人碗中尚有余饭,也恪守军令、绝不拖延,整齐起身离场,将空碗归置到位,随后列队退至一旁,全程井然有序、干脆利落。
“第二批入列就餐!”
号令落下,等候已久的第二批士卒精神一振,纷纷迈步上前,迅速拆分队列、对应各个档口,整齐排布、循序递进。阿古与愣子随人流入列,队伍缓缓前移,腹中饥意愈发浓烈,两人和周遭所有人一样,频频咽着口水,满心期许着那碗温热扎实的粗粮干饭。
队伍流转极快,片刻便轮到愣子上前。他快步走到档口前,接过役夫递来的大黑陶碗,望着锅中饱满蓬松的麦饭,眼底热切难掩。愣子自幼食量过人,常年饥饱不均,肠胃早已彻底空虚,看着满满一锅热气腾腾的饭食,只觉远远不够饱腹。
他性子憨直坦率,心里所想便直白道出,全然不懂军营无特殊优待的铁规。他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生硬汉话,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结结巴巴地求情:“阿叔,我、我食量大……能不能多打一点?”
掌勺的后勤厨子是营中老人,见惯了各路新兵百态,始终恪守后勤部公允平等的铁规,处事不偏不倚、不徇私情。他淡淡瞥了愣子一眼,眼神清冷无波,手上打饭的动作分毫未变,不多一勺、不少一分,分量标准均等。随即语气冷硬、毫无波澜地回道:“军营膳食,人人均等,无特殊优待。能吃就吃,不吃就滚。”
话语不重,却带着军营铁律的森严,毫无通融余地。
愣子瞬间语噎,满腔热切被骤然浇灭,脸颊微微涨红,心底又委屈又窘迫。他并无闹事逞强之心,只是太过饥饿、渴求饱腹,无心触犯了军营规矩。他生性淳朴怯懦、不敢违逆,只能憋着满腹委屈,小声用山野土话嘀咕抱怨两句,旁人全然听不懂其意。随后捧着满满一碗麦饭,默默退出队列,寻了一处干净空地盘腿坐定。
阿古紧随其后上前打饭,碗中麦饭与众人分量分毫不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端着饭碗走到愣子身侧落座,全程恪守规矩、沉静自持,端正捧碗,静静静待开食号令。
待第二批全员取餐完毕,开食号令准时落下。
号令一响,愣子立刻低头大口扒饭。白日长途行军、列队受训,体力消耗殆尽,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粗粝的麦饭入口扎实、谷物醇香,是他从未吃够的滋味。他无暇细嚼慢咽,只顾大口吞咽、狼吞虎咽,腮帮子快速鼓动,吃得酣畅淋漓、满心满足。
瞬息之间,满满一大碗麦饭便被他吃得粒米不剩,连腌菜也一扫而空,碗底光洁干净。
愣子放下光洁的空碗,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净嘴角饭粒,眼底依旧满是意犹未尽。这一碗饭仅仅勉强垫了空腹,以他的食量,起码还能再吃三碗方才彻底饱腹。他眷恋地望着热气未散的打饭档口,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阿古感慨,语气真挚质朴,满是发自内心的庆幸:“阿古哥,我真觉得,当兵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细细细数着眼前的安稳光景,语气愈发诚恳:“以前在山里,日日风餐露宿、饥寒交迫,一年到头难得吃顿饱饭,刮风下雨只能躲在破竹楼里挨冻受冷。如今入了军营,有规整屋舍遮风挡雨,不用睡泥地、不用受冻,天天还有热乎干饭可吃,这般安稳日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阿古闻言,缓缓停下碗筷,抬眸望向眼前规整的营帐、肃立的士卒、井然有序的营区,眼底沉着笃定,轻轻颔首应声。
愣子看见的,是眼前触手可及的温饱安稳,是最直白真切的军中福利。而阿古看见的,是严明的规矩、绝对的公平、凝聚的军心,是这群山野子弟挣脱宿命、奔赴新生的希望与前路。
他亲历过乱世残酷、山野贫瘠、诸侯苛政,亲眼见过旧军克扣粮饷、欺压士卒的种种乱象,故而格外懂得这份平等安稳的来之不易。巴陵新军权责分立、制度清明,无官绅欺压、无派系偏袒、无粮饷克扣,人人衣食均等、规矩划一。自此往后,山野子弟不必为一口粮食厮杀争抢,不必为一方居所颠沛流离,不必忍受苛政压榨、乱世飘零。
一碗朴素无华的粗麦干饭,暖的是五千新兵的空腹肠胃,稳的是整支新军的军心底气。
阿古低头看着碗中剩余的麦饭,细细咀嚼、慢慢回甘,心底愈发笃定。这般军纪严明、公允待人、真心善待士卒的队伍,必然凝心聚力、上下一心,百战不殆、所向披靡。
冬风依旧寒凉,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大营,可整片营区却涌动着滚烫的生机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