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次登船。
“点火!”
低沉利落的口令划破风幕。
一旁待命的炮兵军士立刻躬身上前,熟练清理炮口、填入火药、安放炮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片刻后,引信点燃,细碎火星在寒风中簌簌跳动。
瞬息之间,轰然巨响炸裂长空!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开,黝黑炮口喷出粗大的火光与滚滚浓烟,硝烟瞬间弥漫整片甲板,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湖水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刘靖只觉脚下猛然一震,战船在火炮的巨大后坐力之下,竟剧烈晃动起来。
炮弹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砸向一里外预设的靶船,精准命中船身,木屑炸裂,船体瞬间破开一个大洞,积水狂涌,靶船迅速倾斜下沉,破坏力毋庸置疑。
炮火威力惊人,可船头之上,稳住身形的众人,神色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巨响余波未散,浓烟缓缓飘散,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脚下的新式战舰之上。方才一炮射出之后,厚重的舰体明显向炮身一侧倾斜,船舷压得极低,几乎贴近湖面,甲板上积水漫溢,船体木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隐隐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态。
站在刘靖身侧的常盛,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至极,待船身稍稍平稳,便立刻上前拱手沉声禀报:“节帅,此战测试,弊端尽显,神威大炮登船,恐怕行不通。”
刘靖目光沉沉望着倾斜未平的战船,声音平静无波:“细说。”
常盛抬手指向甲板中央的铜铸大炮,语气满是无奈与凝重:“此尊神威大炮,纯铜浇筑,重达四五千斤,体量极沉。咱们眼前这艘船,已是水师目前载重最大、结构最为坚固、承重能力最强的新式主力战舰,耗费无数木料、工时打造而成,专为承载重型器械所造。”
“可即便如此,勉强将大炮安置甲板,已然抵达船体承重极限。方才一炮发射,后坐力强悍,直接压得船体失衡倾斜。如今湖面风平浪静、水波安稳,尚且出现这般明显偏移,若是驶入长江主航道,遭遇大风大浪、湍急水流,船体配重彻底失衡,必然会直接侧翻,船毁人亡,无人能活。”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船身连接处的细微裂痕,继续补充道:“大帅请看,炮身重压加之炮火后坐力震荡,船身关键木榫已然出现细微开裂。这般损耗,如需数次发射,整艘战船便会结构崩毁,根本无法用于实战。”
刘靖俯身望去,果然见甲板衔接处、船身梁柱之上,布满了细密裂痕,皆是重压与震荡所致。
他沉默伫立,眸色深沉。
神威大炮的威力,足以碾压当世所有水战器械,若是能够成功列装水师,绝对是跨时代的战力革新。可奈何受限于当下的造船工艺与船体结构,空有绝世利器,却无法适配水战场景,属实束手无策。
寒风掠过船头,吹散周遭硝烟,却吹不散校场上凝重沉闷的气氛。一众水师将士屏息肃立,无人言语,人人都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火器登船的构想极为精妙,奈何受限于时代工艺,终究难以落地。
就在刘靖蹙眉沉思、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营道之上,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急促,冲破寒风,径直奔至校场边缘,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节帅!蜀中王建,派遣专职使节抵达巴陵城内,携国书厚礼,求见节帅!”
这一声禀报,瞬间打破了校场的沉闷肃静。
周遭肃立的水师将士闻言,纷纷抬首侧目,眉眼间瞬间褪去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与与有荣焉的自豪,低声的窃窃私语瞬间此起彼伏,悄然蔓延开来。
“蜀中王建!那可是已然称帝建国的一方霸主啊!”
“没错!王建割据蜀中,坐拥天府之国,兵精粮足,地势险要,早已自立为帝,国号蜀,威势极盛,向来不与各方藩镇轻易往来,如今竟主动遣使前来示好!”
“自打大帅灭掉马楚、尽得湖南之地,我军声威便震动天下,各方藩镇使节络绎不绝,接连到访!”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激荡与自豪。
回想数月之前,荆湘之地还是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的乱象,刘靖以白身起家,携麾下精锐将士南征北战,横扫荆楚,覆灭马楚政权,一举拿下湖南半壁沃土,震慑南方诸藩。此战之后,刘靖的威名彻底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乱世之中冉冉升起的顶尖势力,足以与晋王李存勖、吴越王钱镠等顶尖藩镇霸主分庭抗礼。
短短数月之间,各方势力争相遣使交好,络绎不绝。先是荆南高季兴遣使求和纳好,俯首示诚;而后吴越钱镠派人送来厚礼,缔结邻邦之谊;紧随其后的是闽地王审知、岭南刘隐,纷纷遣使到访,互通往来,不敢与之交恶。
彼时众人尚且觉得,这些皆是割据一方的中小藩镇,迫于刘靖兵锋威势,遣使交好实属寻常。可如今,就连已然建国称帝、坐拥天府险地、底气十足的蜀主王建,都放下帝王身段,特意派遣使节千里迢迢前来示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佐证如今刘靖势力的强盛威慑力,已然跻身天下顶尖行列,足以撼动乱世格局,令四方诸侯侧目敬畏。
校场之上,将士们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皆是昂扬意气。跟随这样一位雄主征战乱世,横扫四方、震慑诸侯,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光。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刘靖神色依旧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波澜。他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吩咐道:“令蜀使在城内馆驿等候,好生接待,待我处理完此处事务,再行召见。”
“诺!”亲卫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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