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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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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兄弟分歧(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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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得面庞浑圆敦实,吞咽饭食快若饿豕扑食。
    他丧命于巴陵城池之下。
    黄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击中的,腰腹以下化作肉泥。
    残梦之中,黄豆蹲踞于他家泥炉跟前。
    他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中盛满肉羹。
    脸上表情笑逐颜开,宛若生前那般鲜活。
    黄豆抬起头颅探问他。
    “何大哥,这肉羹香浓否?”
    何敬洙于梦魇中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可惜我未曾尝上一口。”
    他自梦魇中霍然惊觉。
    他端坐于榻上,天色未明。
    浑家酣眠正熟,稚童亦睡得安稳。
    营盘内寂寥无声,唯余巡夜交睫的梆子声自远处隐隐传来。
    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拢双眼。
    何敬洙于榻上枯坐半晌,自竹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褶不堪的麻纸。
    那乃是邸报的残页。
    前些时日城内的宁国军刀笔吏分发至各营的。
    他识得的墨字寥寥无几,然其上那几个斗大字眼他却认得真切。
    “郴州”。
    “张佶”。
    “册封”。
    “节度使”。
    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于那几个字眼之上。
    邸报上载录之事他大抵听了个明白。
    那日陈虎于营中与庄绪闲谈之际,他侧耳听闻了首尾。
    张佶于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已然与刘节帅谈妥了价码,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
    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
    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
    依附张佶。
    据守湘南数州,拥兵自重。
    他所言非虚。他昔日所言确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纳谏。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将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揉捏得几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
    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
    那回音在说……
    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
    张佶那头未曾兴过半点兵戈,麾下弟兄未曾折损一人。
    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高堂奉养着,稚子教化着,张佶其人亦将受封节度使。
    咱们这头却殒命了八百余人。
    余下的苟活下来,浑家子嗣亦在营垒中过上了安生日月。
    大哥亦将拜授节度使之位了。
    那战殁的八百余人,究竟是为何而死?
    是为了换取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依附张佶,一般能活。
    不费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将那团麻纸彻底撕开。
    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洒落于榻席之上。
    他阖上双眸。
    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水声哗啦作响。
    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哗,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
    更远处,宁国军的教场内传来操演阵列的呼喝声。
    这些声响搅扰于一处,宛若安宁岁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于营帐之外,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聆听大营内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帐外浑家已然洗净了菘菜。
    她步入帐内,将菜蔬规置妥当,瞥见何敬洙端坐于榻上。
    “当家的,缘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应答。
    浑家趋步上前,蹲踞于矮榻侧畔。
    “当家的。”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月余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过分毫。”
    何敬洙睁开双眸。
    浑家的面庞近在咫尺。
    她较之受困衡阳时清瘦了些许,然气色红润。
    何敬洙凝视着她。
    他陡然欲探问她一句话语。
    他欲问:你随我这半生,若昔日我战殁于衡阳城中,你当如何度日?
    他终是未曾宣之于口。
    他心底早有定论。
    马帅主政之时,戍卒战殁,浑家领得一笔优恤,不多不少恰是两缗铜钱。
    子嗣年长者发卖与豪右权贵充作奴婢,年幼者则卖与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养病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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