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勾魂锁链。
一丈二尺之长兵于两丈宽的豁口本难施展,但他不拘泥于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处,缩短了攻杀之距,换来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为刁钻之势。
这近身槊法,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冲时那种大开大阖之招式。
是巷战、城战、近身厮杀时的搏命之术。
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槊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命或者一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花哨,绝无半点花哨虚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横扫、挑刺,但每一下都精准无匹,分毫不差。
一个守兵举着盾牌往前顶。姚彦章的槊头从盾牌上方越过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松手,盾牌倒下来,姚彦章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槊头从锁骨插入,整个人往后倒去。
另一个守兵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彦章拧身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膑骨碎裂之脆响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姚彦章抽回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颅侧死穴上。
杀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的马槊突然被钳制死锁。
一个守兵用双手死死抱着槊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蛇缠在树干上。
无论姚彦章怎么甩都甩不掉。
姚彦章拧腰甩了一下。
没甩掉。
搁在二十年前,这一甩足以把一个披甲的壮汉连人带兵器抡飞出去。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彦章了。
连杀六人之后,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方才攀云梯时扭伤的右膝此刻剧痛如刀绞,每使一分力气,膝盖骨都像要从皮肉里崩出来。
胸腔里的气喘得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烫得烧喉咙,却怎么也吸不满。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挂着不松手。
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咬碎了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着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着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旁边陈虎赶过来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断了,那人才松开。
姚彦章捡回马槊的时候发现槊杆上的麻绳被血泡得湿滑难当。
他在甲裙上揩抹两把,重新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从攀上云梯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光景。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身后那些看着他冲上城头、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就会动摇。
先登营的士气全靠他这根老骨头撑着,他倒了,这股气就散了。
他把马槊重新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把那口气死死压下。
还能打。
还能杀。
至少今夜,还死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缺口从两丈宽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从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被五波虚攻折腾了三个多时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声和喊杀声从睡梦中炸醒。
心神尚未归位呢,缺口上就涌上来一大群状若疯魔的黑甲死士。
领头的那个重甲杀人如割草,满身是血还在往前冲。
他们认识那个人。
那是姚将军。
以前是他们的人。
现在在杀他们。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让人不仅寒心,绝望。
连自己人都反了,此城何以为继?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扭头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吼道:“站住!给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短矛,矛头上卷了刃。
“将军。”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
“东城……破了。”
姚彦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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