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坠着一串细小的红宝石珠串,微微一动便摇曳生姿,映着烛光闪烁不定。
“再描浓一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
阿杏依言蘸了螺子黛,在她眉尾处又添了一笔。
“好了。”
张氏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口脂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唇色愈发殷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妩媚。
她站起身来在镜前转了一圈。
裙裾拂过地面,发出轻柔的窸窣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微微拧了一下眉。
颈间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妆台旁的小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串由二十四颗东海珍珠串成的璎珞。
珍珠颗颗浑圆,色泽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朱温上个月赏她的,说是蜀地的贡品。
她把璎珞戴上,珍珠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阿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今晚又要进宫么?”
“嗯。”
阿杏不敢再问了。
她想说的是,那人若是知道了,又要发狂。
可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
该打的照打,该去的照去。
张氏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本钱就是这张脸,这副皮囊,以及那老迈的天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只要朱温还喜欢她,她就有活路。
一旦朱温不喜欢了,或者死了,她就如草芥一般。
所以她必须走好这步棋。每一次。
王府正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赶车的御者是王府的老人,跟了郢王府八九年了。
张氏被阿杏搀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坊巷的青石路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
郢王府,内斋。
王府家令刘叟伫立内斋门外,搓着手,来回踱了数遭。
房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
他不知殿下在忙些什么,却深知殿下的秉性。
此时进去通禀,弄不好便是一顿臭骂,甚至吃一记窝心脚。
可瞒着更是不妥。
上回王妃入宫他未曾禀明,事后被殿下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险些被乱棍打出府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扇。
“殿下。”
门内静了一息。
“进。”
刘叟推门入内,垂首碎步趋至书案前,膝盖微屈,声若游丝。
“殿下,王妃的车驾,方才出府了。”
他未敢言明去处。亦无需多言。
朱友珪端坐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图册。
他的面庞在烛影中半明半暗,晦涩难明。
“知晓了。”
语气出奇的平淡。
刘叟偷眼偷觑。
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额角青筋亦未暴起。
这倒称奇。
搁在往日,但凡王妃入宫,殿下必定雷霆震怒。
如发狂般砸毁陈设,摔碎漆盏,痛骂那宫里的老贼,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
今日竟全无动静。
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
“退下吧。”
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
刘叟如蒙大赦,躬身却步而出,轻手轻脚合上门扇。
内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
他将手中那卷物事摊开。
非是奏疏亦非尺牍,乃是一幅东都大内的防卫堪舆图。
偏殿、甬道、角门、禁卫换防的时辰,皆以朱笔细细朱批。
图上有一条以朱砂勾勒的路径。
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绕过迎仙宫南垣,直指寝殿后苑。
此路乃是韩勍亲笔绘就。
朱友珪将此图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光景,方才徐徐卷起,纳入书案暗格深处。
他靠坐交椅,微阖双目。
若在月余之前,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
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于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
他堂堂大梁皇子、郢王,手握控鹤禁军。
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寝,满城勋贵皆知,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等屈辱,生不如死。
然今日他心如止水。
快了。
他在心底暗忖。
大内那老贼,服食虎狼之药强撑着行那禽兽之事,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连猛药都受不住了。
快了。
仅需再隐忍数日。
待韩勍将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待瓜熟蒂落。
届时,大内那老贼,连同那贱妇,皆得伏诛。
朱友珪霍然睁眼。
内斋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檠。
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
非是杀机,亦非狂热,乃是一种即将玉石俱焚的解脱。
他踱至窗棂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
极目远眺,大内宫门方向灯烛煌煌。
居于九五之尊的君父在深宫折辱儿子的王妃。
屈居王府的逆子在暗室磨砺弑父的利刃。
此等秽乱纲常,便是大梁天子朱温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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