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噪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着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着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众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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