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衡州演武场,有个蔡州老卒因为跟上官起了冲突被逐出营伍。
那老卒姓周,骂人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口音硬得像地里的土坷垃。
他记得那人被赶出去的时候,背着一只破包袱,两手空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没回来。
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哪个周老卒。
也许是。
也许不是。
又或者,这宁国军中,本就有千千万万个“周老卒”。
楚军的旧人,换了身甲衣,换了口饭吃,活得比在楚军时还像个人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潭州城的轮廓。
进了南门的城门洞。千斤闸是新换的,铁栅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没有打磨干净。
门洞里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剑劈砍留下的。
角落里的石缝间还嵌着几截断了的箭簇。
空气里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石灰味。
陈虎进城之后,下意识数了一下城门洞里站了多少宁国军。
十二个。
每两人一组,分列城门洞两侧,间距约莫六步。
站姿端正,横刀在腰,目视前方。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靠墙,没有人嚼干粮。
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城墙上的箭孔分布。
南城正面三十余个,侧面各十几个,上下分作三层。
城楼上新添了几架床弩,用油布蒙着,只露出弩臂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在衡州的时候,每次进出城门,他都会下意识扫一遍城防。
箭孔够不够密,闸门有没有锈,守卒站没站到位。
可此刻这座城不是他的。
这些箭孔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宁国军的前哨关卡。
一路监视护送的那十名轻骑勒马停步。
领头的骑兵什长翻身下马,走到关卡前,将一面木牌递给值守的军官,干脆利落地报了交接的文书与人数。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接完毕,那什长连看都没看陈虎一眼,带着手下拨马便走。
轻骑刚走,一个面无表情的队正便带人走了过来。
哪怕是自家骑兵亲自押送过来的人,这队正眼底也没有半分通融。
他按着刀,例行公事般核验了陈虎的旗帜,查看了信物。
搜身搜得极其仔细。
怀里的降书和印匣被单独取出查验,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间的短刃被暂时收缴,连马鞍底下的鞍毡都翻开看了。
搜身的那个兵卒动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骂不损。
搜完了,把收缴的短刃登记在一片竹牌上,告诉他:“出府时凭此牌领回。”
全程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规行事。
问了三个问题:姓名、官职、来意。
答完之后,队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几个暗记,递给他一面腰牌。
“凭此牌入府。到节度使府门前找值守都头通禀。走大路,不要偏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虎接过腰牌。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才恍然觉察,刚才那整个过程让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么。
蔡州军里头,过个关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饭。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干不净,边搜边骂,遇上心绪不佳的还会踹你两脚。
每个人没有敌意。没有刁难。
也没有半分客气。
每个人做每个人的事。
不多一句话,不少一个步骤。
他在衡州见过的那些关卡,守门的兵卒要么散漫惫懒,要么仗势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认识的就暗中刁难。
好不好过全看脸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点。
可眼下,却全然不是……
潭州。节堂。
刘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湖南舆图。
堂内除了他之外,只有袁袭。
陈虎站在堂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刘靖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面容清俊,身形颀长,看上去不像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轻郎君。
“陈虎。”
刘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闲谈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节帅,正卒一万三千。”
“粮草呢?”
“尚可支撑四十余日。军粮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粮约莫还能撑一个多月。”
“姚将军的家眷在不在城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陈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顿了一下。
“妻儿皆在。”
“嗯。”
刘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确认一桩无关痛痒的琐事。
他没有追问家眷的底细。
话锋一转,问了一个陈虎没有料到的问题。
“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
陈虎怔了怔。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跟归降没什么关系。
但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他便如实答道。
“使君治军……严而不苛。”
他斟酌着措辞。
“饷银从不克扣。哪怕拖饷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己府里的银钱垫进去了,也没让弟兄们空过手。”
刘靖端起茶盏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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