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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