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下见一县令,正带领着数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沟渠。”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那县令竟与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饭,吃的也是一样的糙米饭、盐菜干,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与之攀谈。”
“那县令告诉在下,他本是一介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弃,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头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给的;你口中的饭碗,也是百姓给的。”
“若不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你这个官,不如不当!’”
严可求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刘靖?”
“正是。”
青阳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下后来有幸,见到了我家主公。他问我,治世安民,当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经据典,大谈儒家王道与法家霸道之区别。”
“主公却笑着打断了我。他说,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觉得,对于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而言,最紧要的,不是什么王道,也不是什么霸道,而是两个字——‘活路’。”
“他说,为政者,无非是打开一扇门,修好一条路。”
“让想种田的人有田可种,有粮可收;让想经商的人有货可走,有利可图;让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有进身之阶。”
“让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抢、勤恳度日的人,都有一条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这两个朴实无华的字,在严可求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读了一辈子书,想了一辈子兴亡治乱,辅佐武忠王不知多少岁月,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两个字,道尽这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邺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着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活路……”
严可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
那舆图之上,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
“武忠王啊……你当年临终前曾言,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他对着舆图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
“如今,这条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访完严可求之后,青阳散人又在广陵城中看似无所事事地停留了两日。
他没有再拜访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换衣衫,或作商贾,或作游学士子,在广陵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行走,将这座淮南首府的繁华与萧条,将那兵戈将起的肃杀之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种子已经悉数埋下,至于何时能够发芽,是能长成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中途便被这乱世的风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青阳散人悄然出城,启程返回歙州。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刘靖收到了青阳散人通过信鸽加急传回的密信。
信中,青阳散人并未详述广陵之行的种种波折与凶险,只轻描淡写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阳分支已然同意了这桩亲事,并且极为通情达理地表示,乱世一切从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可由使者一并办妥,以体谅刺史大人公务繁忙,两地路途遥远之不便。
刘靖仔仔细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将信纸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开的石榴树上,仿佛透过那团团簇簇的火红花朵,看到了丹阳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双眸。
他还记得她望向自己时,那份带着期许的羞涩。
他当即找来杜光庭。
杜光庭见他深夜相召,还以为有何军国大事,不想却听刘靖说要娶妻成亲。
他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这声“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却叫得格外顺口。
刘靖笑着示意他坐下。
“有两件事,要劳烦道长。”
“主公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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