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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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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论道(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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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茶盏,吹开水面的浮沫,眼神却依旧望着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这广陵城中涌动的暗流。
    他不再对管家解释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备宴吧,不必太过铺张,家常便饭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贵客登门。”
    管家虽是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过,门房便手捧着一封朱红色的拜帖,快步入内,呈了上来。
    严可求接过,只扫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邺,求见严司马。”
    他将拜帖随手放在石桌上,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对门房淡然道:“告诉来人,老夫今日无事。”
    “今日无事”,便是随时可登门之意。
    他必须见这一面。
    于公,他身为扬州司马,有责任看一看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刘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于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们即将托付家族未来的,究竟是一头能够开创新世的真龙,还是一条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乱世恶蛟!
    ……
    青阳散人登门之时,严可求已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在前厅等候。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两人见礼落座,严可求便亲自取来茶具,为客人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大家风范。
    他将第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青阳散人的面前,自己则端起一杯,目光却落在了对方带来的礼盒之上。
    那是一套极为罕见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纸页泛黄,墨迹古朴,显然是前朝遗物。
    严可求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他将那套《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轻轻合上,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对待一个棘手的难题。
    作为追随武忠王杨行密打下这片基业的元从旧臣,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兴亡起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他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先生有心了。这份厚礼,老夫心领。”
    “只是老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
    “……鄙人近日重读《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学,可否为鄙人解惑一二?”
    这既是下马威,也是考校。
    不谈时政,不问来意,只论经义。
    你若连这经义都论不明白,那便没有资格与我谈论天下大事。
    青阳散人坦然一笑,从容应答:“严司马乃当世大儒,李邺不敢言解惑,与严司马一同参详一二罢了。”
    严可求点了点头,缓缓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孔子作《春秋》,于褒贬之中暗藏‘微言大义’,欲以手中之笔为刀兵,行笔伐之功,以求拨乱反正,重塑礼乐。”
    “可到头来,这天下,是更乱了,还是更治了?”
    这话问得极其诛心。
    他是在问,你们这些读书人世世代代空谈的“大义”,于这纷繁乱世,究竟有何用处?
    你家主公刘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义”?
    青阳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马此问,可谓问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在下斗胆以为,《春秋》之大义,不在于其最终成败,而在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它为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标尺,也悬起了一把戒尺。”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严可求的双眼:“标尺在,则世间善恶尚有分别;戒尺存,则我辈行事终有忌惮。”
    “倘若连这把戒尺都弃之不顾,那人人皆可为王莽、为董卓,君臣父子之纲常荡然无存,天下将彻底沦为纯粹的弱肉强食的兽域,再无人言礼义廉耻。”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说得好。”
    “可这标尺,终究只是纸上之物。李先生云游四方,想必见闻广博,不知依先生所见,这根标尺,于当今这世道,可还有用?”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义,转到了时局。
    青阳散人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与无奈:“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与副使同样的困惑与绝望。”
    “数年前,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饱读诗书,出身名门,满口仁义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与州中名士高谈阔论。”
    “然其治下,赋税之重,苛捐杂税之繁多,简直猛于虎狼。”
    “在下曾亲眼见到一户农家,因实在交不起官府新设的‘人头税’,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亲手将刚刚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为能让全家老小苟活下去。”
    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那一刻,在下便在想,这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若是最终只为了让自己盘剥百姓的时候,能盘剥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这书,不读也罢!”
    严可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干瘦手指微微收紧。
    青阳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间惨状,与他近来在广陵城外所见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阳散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烈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下当时心灰意冷,自觉平生所学皆是无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
    “却不想,在途径饶州地界时,又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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