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璇玑跪在雪地里,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长女璇玑,温婉端方,才德兼备,着即日入东宫,为良娣。钦此——"
"臣女……叩谢皇恩。"
她的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雪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视线模糊间,她看见父亲沈崇山跪在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那是沈家最后的风骨。
"沈将军,恭喜啊。"宣旨太监将明黄卷轴递过来,皮笑肉不笑,"东宫良娣,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沈崇山双手接过,指节泛白:"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府中已备下热茶……"
"不敢耽搁。"太监拢了拢狐裘,眼神往璇玑身上瞟了瞟,"三日后,礼部会派轿子来接。沈姑娘,好生准备着吧。"
他说完,转身上了轿。随从们呼喝着开道,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沈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璇玑从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她回头,看见庶妹沈璇珠缩在廊柱后,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全是茫然。
"姐姐……"璇珠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东宫是什么地方?"
璇玑低头看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妹妹。璇珠是姨娘所生,从小养在偏院,连长安城的灯会都没去看过几次。
"是个……"她顿了顿,伸手替璇珠拢紧披风的领口,"说话要小心的地方。"
"那姐姐去了,还能回来吗?"
璇玑没有回答。
她只是摸了摸璇珠的发顶,像小时候母亲摸她那样。然后转身,跟着父亲走进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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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烧着炭火,却驱不散寒意。
沈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道圣旨,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两鬓却已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西北的风沙。
"璇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母亲……走之前,留了什么给你?"
璇玑站在厅中,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母亲沈芸娘"病故"时,她才十二岁。那天夜里,她被乳母摇醒,说夫人不行了。她跑到母亲床前,只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手里攥着半幅残卷。
"母亲给了我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轻轻打开。
半幅泛黄的绢帛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上面用细若蚊足的笔触绘着繁复的图案——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图的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花,花瓣层叠如星斗环绕。
璇玑花。沈家的家徽。
"她还说,"璇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沈崇山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后堂。璇玑跟上去,看见他在母亲牌位前停住,双膝一软,竟跪了下来。
"芸娘……"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璇玑还是得走你走过的路。"
牌位上,"先室沈氏芸娘之位"几个字漆色犹新。璇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香烟,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死死抓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她俯身去听,只听见两个气音:
"……小心。"
小心谁?母亲没来得及说。
"父亲,"璇玑开口,"母亲当年……也是入宫为女官吗?"
沈崇山的背影僵住。
良久,他才哑声道:"你母亲的事……不要问,也不要查。这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他转过身,眼眶发红,却强撑着将军的威严:"三日后入宫,为父能教你的不多。只有一句话——"
"藏锋。"
璇玑静静听着。
"沈家世代将门,靠的是刀枪。但你不一样,"沈崇山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承了你母亲的天赋,也承了她的……命。"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挥挥手让璇玑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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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天已经擦黑。
璇玑的闺房在西厢,窗外有一株老梅,此刻正开着零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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