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这点我欣赏。”陈教授坐下,喝了口茶,“但光有毅力不够,还得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松。现在,休息时间结束。我们继续。”
下半场,陈教授开始调整她的运弓。这次他让若宁把弓子放在弦上,然后自己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右手,带着她做动作。那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但陈教授做得很自然,完全是教学的态度。
“感受这个力量。不是往下压,是往前送。像流水,像风,自然而然。你的手只是引导者,不是主宰者。让弓子自己走,你跟着它。”
“这里,手腕要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翻转,看见没?这样声音才会圆润,不会发扁。”
“放松,你的小指又绷紧了。放松,让它自然地搭在弓杆上,像……像鸟停在树枝上,随时可以飞走,但又很稳。”
若宁闭着眼睛,努力感受。汗水从她的鬓角流下来,沿着脖子流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汪。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被咬得发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偶尔,她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那是肌肉极度疲劳后的痉挛。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心理的颠覆。七年来深信不疑的东西被全盘推翻,要在一小时内重建,那种迷茫和挣扎,我能体会——就像我写,写到十万字时突然发现结构有问题,必须全部重写。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废墟上,要一砖一瓦重建家园,而时间还在催。
但若宁撑下来了。两个小时后,当陈教授终于说出“今天就到这里”时,若宁几乎是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腿软得站不住。
陈教授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欣赏的、欣慰的笑。
“不错。有悟性,能吃苦,最重要的是,有‘心’。很多学生技巧没问题,但没‘心’,拉出来的音乐是死的。你有‘心’,这就够了。技巧可以练,‘心’是练不出来的。”他顿了顿,“明天继续,还是这个时间。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若宁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回去之后,今天教的动作,每个练一百遍。但要记住,质量比数量重要。宁可慢慢做对一次,不要快快做错一百次。练的时候,想着我今天说的话:松弛,自然,流动。”
“记住了。”
“还有,背疼的药继续用,理疗继续做。练琴前要热身——我教你几个动作,你记一下。”陈教授示范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练完要拉伸,要热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本钱赔光了。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为了眼前的一场音乐会,把未来的路都走窄了。”
“好。”
“另外,”陈教授转向我,语气严肃,“你是她丈夫,要多照顾她。别让她硬撑,疼就说,累了就歇。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好,拼命透支。等真出问题,后悔就晚了。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孩子,因为不懂爱惜身体,早早结束演奏生涯。我不希望她成为其中一个。”
“知道了,谢谢教授。”我扶紧若宁,郑重地点头。
走出琴房,下楼梯时,若宁的腿抖得厉害,几乎迈不开步。我半扶半抱地搂着她,一级一级往下挪。老教学楼的楼梯很窄,墙壁斑驳,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若宁的——她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抱着大提琴,笑得很灿烂。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但笑容依然明亮。
“看,那是你。”我轻声说。
若宁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时候……真年轻。”
“现在也年轻。”
“现在老了,也累了。”
“累就歇着,不丢人。”
“嗯。”
走到二楼转角,有间琴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个学生在练钢琴,弹的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弹得磕磕绊绊,但很用力。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若宁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弹得不好。”她轻声说。
“但很用力。”
“光用力没用。得用对力。”
“你也是。别太用力。”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把整个校园染成金黄色。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若宁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自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还是外面好。”她说,“琴房里……太压抑了。”
“但你必须回去。”
“嗯,必须回去。”她转头看我,“深,我是不是很傻?明明可以轻松一点,非要选最难的路。”
“是有点傻。但我就喜欢你这么傻。”
“为什么?”
“因为……真实。不做作,不敷衍,对自己诚实,对音乐诚实。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尽管很疲惫,但眼里有光:“你就会说好听的。”
“说好听的你也不爱听?”
“爱听。你多说点,我就能多撑一会儿。”
“好,回家慢慢说,说一辈子。”
走到停车场,我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头一靠上椅背,就睡着了。呼吸很沉,很重,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练琴,还在找那个“最自然”的姿势。
我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很稳。后视镜里,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尖顶的钟楼指向天空,钟面上的指针停在四点半。那是若宁梦想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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