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柳青蝉开口:“赵世兄,你说曹吉祥背后的人,是谁?”
赵清晏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来当说客,身份肯定不低。”
“会不会是……太后?”
赵清晏心头一跳。
当朝太后刘氏,是先帝的皇后,今上的嫡母。虽然不干预朝政,但在宫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她与韩琦是表亲——韩琦的母亲,是太后的堂姐。
“有可能。”赵清晏低声道,“如果太后插手,事情就麻烦了。”
“那我们还查吗?”
赵清晏看着柳青蝉,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笑了。
“查。为什么不查?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柳青蝉也笑了。
是啊,还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
但死之前,总得对得起父亲,对得起那五千将士,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同一时刻,文渊阁。
这里是内阁大学士处理政务的地方,平日戒备森严,今日却格外冷清。当值的官员都被清了出去,只有沈墨和顾千帆,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卷宗。
是飞云关案的原始档案。
“沈大人,”顾千帆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批注,“你看这里。”
批注是红色的,字迹娟秀,不像男子所书:
“景祐八年腊月廿三,飞云关军情急报至京。时先帝病重,太子监国,遂召韩琦、王安石、曾布、赵文渊四人入宫议事。议至夜半,太子令:飞云关军情,压而不发,待战后再奏。”
太子监国。
景祐八年,先帝病重,当时的太子,就是如今的皇帝赵珩。
是赵珩下令,压下了飞云关的军情。
为什么?
“这里还有。”顾千帆翻到下一页。
是一份会议记录,记录了那夜四人的发言:
“韩琦:飞云关危在旦夕,当速派援军。”
“王安石:北境战事已耗银百万,国库空虚,无力再拨。”
“曾布:可调西军东进,但需时半月。”
“赵文渊:半月太久,飞云关恐已不守。臣请亲率禁军驰援。”
“太子:禁军不可轻动。传令飞云关,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可援军,根本没有派。
“所以,”沈墨声音发沉,“是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下令让飞云关固守,却不派援军。五千将士,是被朝廷抛弃的。”
顾千帆沉默。
“顾指挥使,”沈墨盯着他,“这些,陛下知道吗?”
“知道。”顾千帆坦然承认,“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调阅了飞云关案的所有卷宗。他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下令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
“所以陛下一直知道真相。”沈墨苦笑,“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查?”
“因为陛下想赎罪。”顾千帆缓缓道,“但他不能以皇帝的身份赎罪,那会动摇国本。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向韩琦、王安石这些人的刀。用他们的血,祭奠飞云关的亡魂。”
“那他自己呢?”沈墨问,“他就没有一点责任?”
顾千帆看着沈墨,眼神复杂:“沈大人,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
“我不怕死。”
“但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顾千帆指了指门外,“柳青蝉,赵清晏,还有那些相信你的人,你也不怕他们死吗?”
沈墨语塞。
是啊,他可以不怕死。
但不能不怕连累别人。
“那现在怎么办?”他颓然坐下,“继续查,是欺君。不查,是欺心。”
“查,但要换个查法。”顾千帆压低声音,“陛下要的是韩琦、曾布这些人的罪证,不是翻旧账。飞云关案的真相,你知,我知,陛下知,就够了。至于太子当年的决定……那是战时不得已,不能算错。”
战时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
五千条人命,一句“不得已”就轻飘飘揭过了。
沈墨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沈大人,”顾千帆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些事,要学着接受。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道,只有相对的平衡。陛下用韩琦他们的命,换飞云关将士的清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
是啊,对皇帝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既铲除了权臣,又收买了人心,还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一箭三雕。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们同意这个结果吗?
“顾指挥使,”沈墨抬起头,“我想见陛下。”
“现在?”
“现在。”
顾千帆犹豫片刻,点头:“好,我去通传。”
午时,养心殿暖阁。
赵珩正在用午膳,见沈墨进来,摆摆手:“赐座,添一副碗筷。”
“臣不敢。”沈墨跪地。
“让你坐就坐。”赵珩淡淡道,“朕最讨厌繁文缛节。”
沈墨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却不动筷子。
“怎么,宫里的菜不合胃口?”赵珩夹了一筷子鲈鱼。
“臣……吃不下。”
赵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因为飞云关的事?”
“是。”沈墨垂首,“臣看了当年的卷宗,知道陛下当年……下令固守待援。”
赵珩沉默。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许久,赵珩缓缓开口:“你知道景祐八年,朕多大吗?”
沈墨一愣:“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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