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忌只是坐在那里,手抚胡须,微微点头。
算是认可了谢千的能力。
仅此而已。
立场是立场。
争斗是争斗。
可谢千做成了的事,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这一点,他否认不了。
殿中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后排传来,从懂耕时的那些官员口中传来。
他们压低声音交换着看法,说着“一年复耕”,说着“三万八千石”,说着“谢大司空”——
那些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那语调里的敬佩,却是藏不住的。
前排的大人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那些议论声便低了下去,渐渐消失在殿中。
可那些敬佩的目光,没有消失。
它们仍然落在谢千身上。
宁先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谢千继续。
谢千又从案上拿起几片竹简。
“臣所奏第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乃咸阳城邑开荒之事。”
“去岁至今,咸阳城邑以东新辟荒田计四千三百亩。”
“其中,北原一千八百亩,东原一千五百亩,渭南一千亩。”
“今岁春耕,已播种粟、黍、豆共计三千二百亩,余者今秋继续开垦,明春尽数播种。”
他放下这片竹简,又拿起另一片。
“开荒所用人夫,皆由地民,并募流民五百户。”
“流民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种子五石,口粮三月,免赋一年。”
“今已有三百七十户定居,余者仍在安置之中。”
他念完,抬起头,又道:“北原新开之田,地势较高,需引水灌溉。”
“臣已命人勘察地势,拟自江水开渠一条,长约十五里,可灌田二千余亩。”
水渠。
十五里。
灌田二千余亩。
殿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这些——都是司农署的事。
都是谢千分内之事。
他奏这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他奏这些做什么?
但谢千没有停。
他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三事——”
可他话音落下时,殿中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他手中的那片竹简,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乃泾水沿岸淤地之利用。”
“泾水自泾阳以下,两岸淤地计有万余亩。”
万余亩。
这个数字落进殿中,有人微微挑了挑眉。
万余亩淤地——那不是荒地,那是被水淹着的地。
夏秋汛期一到,泾水涨起来,那些地就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什么也种不了。
汛期一过,水退了,留下一地淤泥,倒是肥得很,可来年汛期一来,又是一场空。
这样的地,看着可惜,用不了。
“往年夏秋汛期,水淹淤地,无法耕种。”
谢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
“臣命人勘察,拟于沿岸筑堤十二里,束水归槽,淤地即可辟为良田。”
筑堤。
十二里。
束水归槽。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了眉,还有人——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
十二里堤,束住泾水,不让它漫出来。
那万余亩淤地,就能变成良田。
这……
“若此事可成,可得田八千亩,岁收粮万石以上。”
谢千念完这句,放下竹简,抬起头,望向君位。
“此事需征发徭役八千人次,耗时两月。”
“臣已命人勘定堤线,绘制图样,只待君上允准,即可动工。”
八千亩。
万石粮。
殿中再次寂静。
八千亩。
万石粮。
这两个数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就这?
八千亩地,一年收万石粮。
听起来是不少,可方才谢千奏的那两个里亭,一个就收了三万多石。
八千亩地,才收一万石,这……
有人开始在心里撇嘴。
可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八千亩。
万石粮。
不要以为这少了。
按照当时秦国的生产力,这已经算不错了。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虚幻的八千亩淤地上,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八千亩地,能收多少粮?
若是上等田,一亩收个两石,那是丰年。
若是中等田,一亩收个一石半,那是正常。
若是下等田,一亩收个一石,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淤地是什么地?
是从来种不了粮的地。
是年年被水淹、年年荒着的地。
是只要一发水,就什么也留不下的地。
而现在,谢千说要筑堤,要束水,要把这些地变成良田。
八千亩。
就算这些地刚开出来时不算肥,就算头几年收成不会太高,就算一亩只能收个一石二三斗——
那八千亩,也能收一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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