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如远古巨兽的脊骨,嶙峋的轮廓线刺破暗黑的天幕,残雪在山巅上凝结成银灰色的鳞片。
山风呼啸撼动墨色松林,枝杈相撞,声如波涛浪涌。
整个山谷摇荡起来,针叶摩擦着针叶,细密的声浪层层堆叠,恍若涨潮时的碎玉迸溅。老松虬枝被寒风压弯又弹起,上面的积雪簌簌坠落。松涛声时而贴着岩壁攀升,时而坠入深谷回旋。
秦晋之很无聊,他闭上眼,感受篝火中火苗跳动给面颊皮肤带来的温度变化。
这名年轻人剑眉朗目,鼻直口方,面庞棱角分明,堪称英俊。只是右额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给人一种粗野的印象。
年轻人不怕受累,不怕吃苦,不怕流血,最怕无聊。
守夜是无趣的差事,冬夜里守夜更是苦差事。在这青松寨脚下,其实无需守夜。
大燕国幽州西南有山曰大房山,大房山有座山峰名为三炷香,中间那炷香的峰顶有座青松寨,寨主生得一脸麻子,因此得了个金钱豹的诨号。
如今商队里带队的头领张庶成正和他儿子张金贵在青松寨里接受金钱豹的款待,哪个不开眼的吃了熊心还有金钱豹子胆,敢到山寨脚下来动寨主大王座上宾的歪心思?
还真有人来。青年忽地警觉,手按刀柄长身站起,目视前方黑暗,凝神静听。
果然是马蹄声和脚步声,青年大喝:“什么人?”
“秦二,是我。”
秦晋之听出是张庶成,他的声音却不似往日里那么平静,短促而略显焦急。
黑暗处现身的张庶成在篝火映照下果然面带疲惫焦急之色,他对秦晋之吩咐道:“把安国叫起来。”
秦晋之刚转过身,后面小帐篷里已经钻出来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和秦晋之一般汉人装束,身上也穿一件八成新的羊皮袄,头戴旱獭皮帽,唯一不同的是秦晋之穿布鞋,这青年脚上穿的是皮靴。
皮靴青年康安国正和衣而睡,听见声音惊醒起来查看,还不曾开口,已经被跳下马的张庶成一把抓住手臂,拖到老远的树下悄悄耳语。
跟在张庶成身后的张金贵和两名脚夫安顿好马匹和骡子,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东西。商队里其他人仍在熟睡,有些人听到声响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梦语声。
张庶成不过四十来岁,却满面沧桑,显得远比实际年龄苍老。他讲话的时候仍然一手拉着康安国的手臂,低声道:“金钱豹得到消息,断云岭李进喜已经暗中接受了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的招安。”
康安国大吃一惊,急忙问:“消息可靠吗?”
“金钱豹喝多了说出来的。他开始没说这事,后来喝多了才提起来。他大舅哥就是断云岭鹿儿寨的三寨主潘金牙。金钱豹说山间有一条马不能行的小道,沿桑干河谷可通怀来,不必经过居庸关、石门关检查,因此两座山寨相隔虽远却常有书信往来。前几日,潘金牙来信告知此事,并劝金钱豹也接受招抚,谋个出身。”
康安国倒吸一口冷气:“鹿儿寨若降了官府,李进喜必然出卖大官人。”
“不错,李进喜知道得太多了,那样一来岂止前功尽弃,咱们也马上大祸临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张庶成和康安国看得见彼此难看的脸色,他们都不得不担心在幽州府的家小。
“得赶紧告知大官人。”
康安国口中的大官人,是商队的主人南京道巨商高瞻远。
其时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大梁定都中原汴京,北朝大燕占有北方草原、白山黑水,以及燕云诸州,设上、中、东、西、南五京,其中以幽州为南京,设幽州府管辖。
这一次,商队分成两队人马离开幽州,以张庶成为头领的一伙儿押送货物到南、北两朝边界的安肃军榷场1贩卖,向西南而行,走的是良乡方向。高瞻远一伙儿则走的是北面昌平方向,目的地是西京大同府。
张庶成刚才在下山路上已经盘算清楚做出决定,这时低声对康安国说:“大官人此行肯定会上鸡鸣山,金鸡寨寨主陶忠旺最是好客,必定会留大官人多住几日。我今夜动身,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应该可以在大官人下山前赶到。”
“道上不好走,还是我去吧!”
张庶成摆手道:“你莫要争!我去!此去未必能善罢,若是李进喜执意要降,就算拼个两败俱伤咱们也得杀人灭口。大官人那边人手恐怕不够,我得把人手都带走,只给你留下秦二和卢骏两个。”
康安国缓缓点头,寻思陶忠旺和高瞻远是至交好友,金鸡寨人多势众,他若肯帮忙则高瞻远胜算大增。
秦晋之望向远处黑暗中低声说话的两人,只见张庶成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康安国手中,在康安国耳边似乎嘱咐着什么。他知道今夜必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队伍再次一分为二,张庶成带走了大部分刀客,还有马匹、兵器,留下康安国、秦晋之、卢骏和十几名赶骆驼、骡子的脚夫,货物全部留下,马匹却只给三人各留一匹。
青年刀客秦晋之继续坐在篝火旁边守夜,不知道张庶成为何匆匆而去,他也不甚在意。
高瞻远、张庶成、康安国另有一层身份,他们似乎都是某一秘密社团的人,因此常有社团之中的秘密行径。
这一切与秦晋之无关,他只是商队雇佣的刀客。
高瞻远搞的是个什么组织,秦晋之不清楚,对它的目的、宗旨、规模、首脑更是一概不知。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中厮混,晓得秘密社团的厉害,进了社团有靠山不假,但规矩森严,得为社团效死力,并且许进不许出。外人打探社团秘密更是犯忌讳的事,因此他严守界限,不好奇,不打听。
他不爱打听,别人却做不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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