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后,她把次卧收拾出来出租。
“我自己也住这里,所以希望找个靠谱的租客。”周老师倒了杯水给李薇,“看你年纪,是刚工作吧?”
“三年了。”李薇接过水杯,“上周刚转正。”
“那不容易。”周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当年毕业也留在东海市,住过地下室,住过隔断间,最惨的时候跟三个人合租一个单间。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房间就好了。”
次卧大概十二平米,有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盆绿萝,叶子郁郁葱葱的。窗外能看见小区的绿化带,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租金多少?”李薇问。
周老师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两成。见李薇疑惑,她解释说:“我不靠这个赚钱,就是觉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找个合眼缘的租客,家里还能有点人气。”
李薇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窗外的绿意。三年来她搬了四次家,每次都是因为房东涨价、房子转卖或者室友矛盾。她像个城市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而东海市的“水草”总是越来越少。
“我租。”她说。
签合同的时候,周老师随口问:“你老家哪里的?”
“江陵。”李薇写下身份证号码,“一个小县城。”
“江陵啊,我有个学生也是那里的。”周老师拿出印泥,“她说老家有条河,夏天可以游泳,岸边都是槐树,开花的时候香得很。”
李薇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那条河,想起槐花落在水面上像星星,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她坐在河边背英语单词,发誓要考去大城市。那时候她觉得,故乡太小,装不下梦想。
而现在,她在离故乡八百公里的城市里,为一间十二平米的次卧感到庆幸。
搬家是在周日下午。
李薇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全部家当。叫的网约车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看着那点行李,忍不住说:“姑娘,你这搬家挺轻松啊。”
李薇笑了笑,没说话。在东海市,家当少是种自我保护——随时准备好迁徙的人,不会收集太多舍不得扔的东西。
新房间收拾好后,她坐在床沿上发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不知道哪里来的风。
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林姐,关于周一要启动的新项目。“薇薇,基金会那边提供了几个社区名单,我们需要先去踩点。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们去‘阳光苑’看看。”
“有空。”李薇打开电脑记录时间,“需要准备什么?”
“带着眼睛和耳朵就行。”林姐的声音里有种疲惫的活力,“这个项目……可能会让你看见不一样的东海市。”
挂断电话后,李薇打开项目资料仔细看。“阳光苑”是东海市最早的一批经济适用房小区,建成快二十年了,住户大多是当年城市建设的第一批外来务工人员。如今他们的子女长大了,这些“城中二代”正面临着独特的居住困境——既回不去故乡,又难以在东海市真正扎根。
她想起大学时上社会学选修课,老师讲过“悬浮的一代”。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觉得这是个遥远的概念。现在她明白了,悬浮不是状态,是感受——你在这个城市生活,工作,缴社保,但你随时可能因为房租上涨、工作变动、家庭变故而失去立足之地。你的根扎在流沙里,每一次涨潮都可能被冲走。
晚上周老师做了晚饭,叫李薇一起吃。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吃饭时周老师说起学校的事,说现在的学生压力大,有个高三的女生在作文里写:“我想变成一只鸟,不是因为能飞,是因为鸟不需要买房子。”
李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你们这个年纪不容易。”周老师给她盛了碗汤,“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北京。每次打电话都说好,但我知道,他报喜不报忧。”
“为什么不让他回来?”
“回不来啊。”周老师叹气,“学了那么多年,回来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大城市像张华丽的网,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饭后李薇帮忙洗碗,周老师在旁边擦灶台。厨房的窗户外能看见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层层叠叠,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关于生存,关于坚持,关于妥协。
“你家人支持你在东海市吗?”周老师突然问。
李薇冲洗着碗沿的泡沫:“我妈想让我回去。”
“天下父母心。”周老师把抹布挂好,“但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当年要是听父母的回了县城,现在可能就是另一个周老师了——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不是这样的。”
“您后悔吗?”
周老师想了想,摇摇头:“遗憾有,后悔没有。遗憾错过了父母的衰老,错过了儿子的成长。但不后悔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这大概就是代价吧,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李薇擦干手,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东海市像头巨大的、呼吸缓慢的兽,无数人在它的血管里流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她突然想起项目资料里的一句话:“居住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占有,更是心理安全感的建立。”
也许她搬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更便宜的租金,更好的环境。也许她是在寻找某种安全感——那种知道自己至少能在这里住上一两年,不用担心突然被赶走的安全感。那种可以把绿萝放心地放在窗台上,相信下次开花时自己还能看见的安全感。
周一早晨,“阳光苑”小区门口。
林姐已经等在那里了,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一身休闲装,背个双肩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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