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时,已近午夜。母亲还在等他,油灯下她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
“拿到了?”她轻声问。
他点头,取出青铜盒子。两人在厨房的桌子旁,借着炉灶余烬的光,他简要说了内容。
菲洛米娜听完,久久沉默。然后她说:“你父亲制陶时,最怕的不是窑火太旺,而是陶土里有看不见的裂缝。烧制时,裂缝会扩大,整件陶器会在窑中炸开,毁掉周围所有的作品。”
她指向盒子:“雅典就是那件有裂缝的陶器。而这些人,他们在裂缝里塞进更多杂物,让陶器看起来完整,实际上一触即碎。”
“我们该怎么办,母亲?”
菲洛米娜抚摸儿子的头发,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我不知道,孩子。但我知道,当你父亲发现一批陶土有裂缝时,他不会偷偷补上,而是会公开说出来,让所有陶匠小心使用那批土。即使这意味着损失金钱,即使会得罪供应商。”
她停顿,声音更轻:“因为隐瞒问题,会让更多陶匠做出有瑕疵的陶器,最终毁掉整个作坊的声音。雅典……比陶匠作坊大得多,但也脆弱得多。”
莱桑德罗斯明白了。母亲在说:真相必须公开,即使危险,即使痛苦。
他将证据重新藏好,上楼休息。但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名单上的名字,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那些可能在广场上演讲保卫民主、私下却在策划推翻它的人。
还有字母A。谁是A?
雅典重要人物的名字多以A开头: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但他在流放中)、安提丰(Antiphon,演说家)、阿奇普斯(Archestratus?不,不够重要)……
或者A不是名字首字母,而是代号:Alpha(第一个)、Archon(执政官)、Anchor(锚的另一种拼写)……
思绪纷乱中,他听到细微的声响——不是屋外,是屋内。
他轻轻起身,手握小刀,侧耳倾听。声音从楼下传来,是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翻找声。
有人进来了。
莱桑德罗斯悄悄推开房门,从楼梯缝隙往下看。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影正在翻找厨房的柜子和陶罐。不是贼——贼不会如此系统地搜索。
其中一人低声说:“不在这里。去楼上。”
莱桑德罗斯退回房间,迅速将青铜盒子塞进床下的暗格,然后推开窗户。二楼不高,下面是小院的泥土地。但他不能跳——会发出声响。
他听到楼梯的吱呀声。
别无选择。他爬上窗台,抓住屋檐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时脚踝一扭,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一瘸一拐地,他躲进院角的柴堆后面。
楼上传来更响的翻找声,然后是一声咒骂:“没有!他可能带在身上。”
“追!”
两人从正门冲出,没有注意到柴堆后的莱桑德罗斯。他们跑向街道,脚步声渐远。
莱桑德罗斯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返回,才艰难地站起来。脚踝肿胀,但还能走。他不能待在家里了——他们可能会回来。
他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卡莉娅的神庙?可能也被监视。称重房?太暴露。
他想起了阿瑞忒。菲洛克拉底的妻子,她主动提供情报,且她的住处相对安全——谁会想到搜查议员的宅邸?
但如何联系她?现在是宵禁时间,街上巡逻严密。
他忍着脚痛,从后院翻墙进入邻居家的院子,穿过几户人家,最终来到一条小巷。从这里可以绕到菲洛克拉底家的后街。
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他咬紧牙关,扶着墙壁前进。
接近目的地时,他看到菲洛克拉底宅邸的后院门虚掩着。奇怪——宵禁时不应如此。
他警惕地靠近,从门缝往里看。院内无人,但一楼窗户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是菲洛克拉底,但语气他从未听过:冰冷,强硬。
“找不到证据,就找到人。那个诗人和女祭司,他们一定知道什么。必要时,可以用他们的母亲作为筹码。”
另一个声音回应,莱桑德罗斯认出来——是科农。
“我已经派人去搜查诗人的家。女祭司的神庙更麻烦,但有办法。至于阿瑞忒……你确定她不会泄露?”
“她不敢。”菲洛克拉底说,“而且,等事成之后,她会‘因病去世’。现在,讨论正事。斯巴达特使要求我们提前行动。他们认为雅典现在的混乱程度已经足够。”
“但我们还没找到所有支持者确认——”
“不重要。有军队支持就够了。名单上那几位将军已经准备就绪。三天后,公民大会将因‘安全原因’暂停,我们宣布紧急状态委员会接管政权。”
莱桑德罗斯感到血液冰凉。三天后。政变就在三天后。
而菲洛克拉底和科农——他们根本不是对头,是合谋者。互相指控只是演戏,为了让外界相信他们分属不同阵营,实际是一伙的。
那么锚是谁?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人,也可能另有其人。
他需要离开,立刻。但脚踝的疼痛加剧,他几乎站不稳。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他的嘴。莱桑德罗斯惊骇转头,看到阿瑞忒的脸在阴影中苍白如纸。
她示意他别出声,拉着他退进旁边的小杂物棚,轻轻关上门。
棚内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阿瑞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听到他们的话了。从今天起,我也在危险中。你必须离开雅典。”
“去哪里?”
“萨拉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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