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只有十平米,墙边堆满待补的工装。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会补吗?”
“会。”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不管住。”
“行。”
陈墨拿起针线,低头缝第一针。裤子的膝盖处磨出大洞,她剪了一块深蓝色布片,比对着纹路,一针一针缝上去。针脚细密,收边平整。
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收工,陈墨在铺子后面的储物间铺了张草席。这是她今晚的床。
躺下时,手指摸到枕头下的针线盒。她摸黑掏出那两枚铜钱,系着红线,是阮偌送给她的:“保平安。”
铜钱很凉。她攥在手心,一夜没松开。
从此,贫民窟多了一个沉默的女缝纫工。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白天补衣服,晚上浆洗衣裳。工装的肩头、袖口、前襟、臀部、膝盖——她把每一块补丁缝得周正对称,颜色搭配妥帖。常客点名找她:“那个年轻姑娘补得细。”
老板给她涨了五块钱。
她的双手却再也没好过。
常年浸在洗衣液和消毒水里,皮肤皲裂、脱皮、溃烂。手背上冒出斑斑点点的色素沉着,虎口的裂口深可见肉,夜里疼得睡不着。她用胶布缠紧,第二天继续缝。
一天傍晚,隔壁的阿婆端来一碗鸡汤:“丫头,补补身子。”
陈墨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突然想起大学时小红塞给她的包子、花卷儿。
她低下头,把汤喝完,一滴不剩。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窗外传来工人们收工的吆喝声,她回忆起轧钢厂烟囱冒出的团团浓密的黑烟,想起郭超办公室里那扇落地窗,想起那些被他摔在地上的报表,想起那张签着自己名字的借条。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不是的。那六万块像根铁链,一端拴着她,一端攥在郭超手里。她跑得越远,链子收得越紧,勒进肉里,渗出血来。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她想起《窦娥冤》里的句子,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夜,贫民窟的风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哗哗作响。
陈墨睁眼到天亮。
第四章告状无门
陈墨花了三个月整理材料。
郭超的每一笔违规操作,她都记得。那笔二十五万补仓的钱,那笔两百六十五万买钢坯的回扣,那份诱骗她签名的借条。她把时间、金额、经手人、证据形式全部列成表格,附上银行流水复印件、提货单复印件、转账记录复印件。
厚厚的牛皮纸袋,沉得压手。
她把它抱在胸前,坐上了去亨裕集团总部的汽车。
在车上,她把要说的话默背了一百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情形下出示哪份证据。她连郭超可能狡辩的点都预判了,准备了三种反驳方案。
车窗外,田野、厂房、广告牌一一掠过。
她攥着牛皮纸袋,指节泛白。
下午两点,陈墨站在亨裕集团总部大厦门口。
大理石外墙,旋转门,安保岗。和她三年前报到时想象的写字楼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攀登人生巅峰的。
现在她是来击鼓鸣冤的。
“找谁?”保安拦住她。
“我是……”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里出来。
郭超。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抽成真空。郭超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那眼神陈墨太熟悉了——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玻璃的飞虫。
“你来干什么?”郭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找董事长。”陈墨直视他。
郭超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你见不到。”
他转头对保安说:“这是前员工,有经济纠纷,不许放进去。”
“我是守法公民。”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来谈正事,报警尽管报。”
郭超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进大厅,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后,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跟在陈墨身后。
陈墨没理他们。她走进电梯,按下16楼。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郭超的身影从另一部专用电梯闪进去。
十六楼。
陈墨刚出电梯,就看到郭超满脸堆笑,亦步亦趋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奥恩董事长。
郭超凑在董事长耳边低语,目光时不时瞟她一眼。奥恩面无表情,听完点点头,径直走向会议室。
郭超立刻上前拉开会议室大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手挡在了门边。
是陈墨。
“我要见董事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郭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陈墨,这是集团高层会议,你没资格进。给我滚!”
“资格?”陈墨抬起眼睛,“你伪造借条的时候,想过资格吗?”
她用力推开门,大步走向主席台。
“董事长,我是ⅩⅩ轧钢厂原出纳陈墨。我要举报该厂总经理郭超——挪用公款、吃回扣、伪造借条、打击报复下属。这是证据。”
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场寂静。
奥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先去杨秘书办公室。”他说。
陈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
几秒钟后,她弯下腰,拿起纸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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