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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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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江南(第3/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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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
    五
    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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