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鹿台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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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帝乙醒来的第三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朝歌城一夜白头。太庙黑色的飞檐覆了薄雪,远望如素帛覆鼎;宫巷的青石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踏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晶莹透亮,像泪。
她身后的狐尾,如今只剩六条。
那第七条是在成汤王陵中断的——不是契约之火焚烧时,是归途那三日三夜,她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帝乙心脉,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把他拽回来。
断尾那一刻,她其实感知到了。
那是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不是从尾巴根处传来的,是从魂魄深处。像是有人用钝刀,将她三百年修为一点一点剜去。
她没有叫出声。
帝乙靠在她怀中昏迷着,她不想惊动他。
“姑娘,外面冷,进屋吧。”
小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
邱莹莹没有接。
“王上呢?”她问。
“刚喝了药,又睡下了。”小莲轻声道,“太医说,王上失血过多,至少得将养三个月。”
三个月。
邱莹莹看着掌心那滴已化作虚无的水珠。
成汤王陵那条路,只焚尽了帝乙血脉中的魔族契约,并未波及商朝国祚。九鼎虽崩了一尊,其余八尊仍在,镇国之力虽大不如前,总算没有彻底断绝。
可黎先生逃了。
他带着三枚玄圭碎片、满腹的秘密、以及对她和帝乙刻骨铭心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蛟人也逃了。
那夜在西陵,他趁九鼎崩裂、陵中混乱之际越狱,自此再无音讯。
他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知道。
他会带着更恶毒的咒术、更强大的魔傀、更周密的阴谋卷土重来。
到那时,她只剩六尾。
六尾,够用吗?
她不知道。
“姑娘。”小莲又唤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神,接过狐裘披上。
“陪我去太庙走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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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太庙静得出奇。
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已被移入偏殿封存。箕子以千年桃木钉入地脉,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镇魔大阵,将那残鼎中残留的魔气死死压制。
可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邱莹莹站在殿中,看着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铜残片。
帝乙的血曾滴在这里。轩辕剑仿品的金光曾与九鼎共鸣。她的法力曾无数次涌入鼎身,试图延缓那不可阻挡的崩毁。
都无济于事。
六百年国祚,三百年的阴谋,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
一尊鼎的崩裂,只是开始。
“邱姑娘。”
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见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鼎前,俯身拾起一片残骸。
“九鼎铸于成汤六年。”他轻声道,“那一年,成汤王三十五岁,刚刚平定天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顿了顿。
“他大概想不到,六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跪在这尊鼎前,用自己的血,偿还他当年签下的债。”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转头看她。
“姑娘,”他说,“你断了几尾?”
邱莹莹沉默片刻。
“两条。”她说。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成汤王陵那条路,”他轻声道,“王上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契,若无九尾狐族法力护持心脉,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是你替他撑过来的。”
邱莹莹没有否认。
箕子轻轻叹息。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他说,“见过许多痴人。有为情的,有为义的,有为忠的,有为孝的。可老夫从没见过——”
他看着她。
“——有谁像姑娘这样,明知是死路,还一步一步往里走。”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吗?青丘狐族,从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他替我挡箭那日,箭头再偏三分,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脉。”
“你替他挡了。”箕子说,“两不相欠。”
“不一样的。”邱莹莹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堆残鼎。
“他替我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我死。”
“我替他挡箭,也是不想看他死。”
她顿了顿。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救太子、追玄圭、成汤王陵——都不是因为‘欠他’。”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做。”
箕子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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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邱莹莹从太庙出来时,雪已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整座朝歌城。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太**外。
隔着半掩的宫门,她听见子启的笑声。
那孩子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辨认雪地里的鸟爪印。他穿着厚厚的裘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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