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鼎裂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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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断尾之伤,远比邱莹莹预想的更重。
那条为她挡下子启咒印的狐尾,并非只是“黯淡”或“近乎透明”——它在离体的那一刻,便已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天地之间。邱莹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如同感知不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或是心口某块从不曾留意、失去后才知锥心刺骨的骨。
三百年修为,九分去一。
她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头顶承尘上细密的花纹。窗外秋阳正好,金色光斑透过窗棂洒落地面,她却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伤口传来的——伤口早已愈合,漆黑的手掌也褪去了骇人的颜色,恢复成素白纤柔的模样。那冷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像一个从未住过人的空房间,忽然被搬走了一件家具,空旷得令人心慌。
“姑娘,该喝药了。”
小莲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这丫头自她断尾那夜后便红了眼眶,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上呢?”她问。
“早朝还未散。”小莲答道,“听说东夷又有乱象,朝堂上吵得厉害。”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将空碗递还小莲,重新靠回榻上。失去一尾,她的感知也弱了几分——从前她能将法力探出宫墙,漫过整座朝歌城,甚至触及百里外的山川田野。如今,那无形的触角短了一截,像被剪去一截的蛛丝,再织不成从前那样绵密恢弘的网。
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座明堂之中,有个人正为他的王朝、他的子民、他的宿敌与盟友,耗尽心神。
他鬓边的白发,大概又多了几根。
“姑娘,”小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王上他……对姑娘,真好。”
邱莹莹看向她。
小莲被她看得有些慌,垂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是多嘴。”邱莹莹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
“他很好。”
小莲悄悄抬眼,见邱莹莹没有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姑娘,奴婢在宫中三年,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样。那夜王上抱着姑娘从太**出来,一路走到偏殿,谁都不让碰,连王后娘娘想搭把手都被挡开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亮晶晶的。
“宫人们都在说,王上这回,是真的动了心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光斑,想起那夜帝乙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半句三百年后她仍会记得的话。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活了三百零二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青丘族人那种血脉相连的关怀,不是人间百姓对狐仙顶礼膜拜的敬畏,不是那些求她庇佑、求她赐福、求她成全的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的奉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小莲。”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与妖……能在一起吗?”
小莲愣住了。
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想答又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她轻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晓得,姑娘是好人,王上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应该能在一起的吧?”
邱莹莹轻轻笑了。
“傻丫头。”她说。
可她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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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帝乙踏入偏殿时,已是午后。
他换了常服,玄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素帛,没有朝堂上那些繁复的佩饰。眼下两片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可看见邱莹莹靠坐在榻上,眉目间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可好些?”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探了探脉。
“好多了。”邱莹莹任他把脉,没有抽回手,“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帝乙没有答话。
他凝神感知着她的脉象——比前日平稳了些,但仍虚浮无力。那断尾之伤,远不是三五日能养回来的。
“东夷那边,”邱莹莹问,“很棘手?”
帝乙收回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东伯侯姜桓楚上书,说东夷九部有联合之势,恐明年开春会大举西侵。”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他要寡人增兵三万,粮草百万斛。”
“王上准了?”
“准了。”帝乙说,“东夷之患,自寡人即位便未平息。若能以粮草换边防安稳,这笔账划得来。”
邱莹莹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增兵东线,西线便空虚。西岐虽已暂时结盟,可姬昌归国后,能否约束麾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仍是未知之数。
商朝如今,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四肢都在溃烂,却只能拣最痛的那一处先敷药。
“王上,”她轻声道,“您太累了。”
帝乙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仪凛然的微笑,是疲惫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
“寡人自即位那天起,就知道这王位不是享福的。”他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累。”
他顿了顿。
“可再累,也得撑着。”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轻轻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窗外秋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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