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4章 雪城清洗·代价落下(第3/4页)
造化,看他……搬不搬得动那些石料。你若真想救他,不妨去印经院外巷碰碰运气。那里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欠我一笔小账,或许……也欠你一笔。”
这是将活生生的人命,当成了可以互相抵账、流转的“凭据”。昂旺彻底明白了:他方才签下的,远不止是一份扭曲事实的供词,更是一张将自己彻底典当进去、押上赌桌的“票”。
他走出列空森然的大门,脚下石地传来的寒意,从鞋底直窜而上。巷口的风更为酷烈,风中混杂着墨锭的苦涩与湿木霉烂的酸腐。印经院外巷灯光昏暗,牛粪火盆散发出微弱的温意,热浪扑在脸上,细汗刚渗出毛孔,便被紧随其后的寒风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的、刺痛的冰珠。
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冰凉的门槛上,一粒一粒地数着手中的念珠。念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悉索声,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命数。昂旺走近时,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睛,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历经世事后的深深疲惫:“你便是……那个刚被写进名册的人?”
昂旺点了点头。
老僧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塞进他掌心。纸条边缘冰冷粗糙,毛刺扎手,那刺痛如同在提醒:你此刻握住的并非希望,而是另一道更为复杂、也更为危险的“程序”。纸条上,只写着两个冰冷的字:乌拉队。
“去追吧。”老僧的声音干涩,“你若能追得上,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追不上——”他顿了顿,扬了扬手中那串被磨得发亮的念珠,“便当他是为你我,示现了一场‘无常’。”
昂旺紧紧攥住纸条,粗糙的纸粉沾在掌心,带来阴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拔腿狂奔。他站在巷口,将这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交易”在心头飞速过了一遍:旧印、路条、名册页、供词、红绳……每一项都像一粒沉重的算盘珠子,在无形的天平上滚来滚去,最终,都停滞在同一个残酷的结论上:代价。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片,是白日里在誊写房偷偷藏下的边角废料。木片表面留有浅浅的墨痕,墨味苦涩,指尖抚过能感到木纹的粗糙。他用烧剩的炭笔头,在木片背面用力刻下两行字——并非写给谁看,只为给自己一个永不遗忘的烙印:
名=债。
救人=再债。
刻罢,他将木片塞进怀中那只粗陶茶碗的碗底。茶碗冰凉,碗沿凝结着咸涩的污渍,用舌头舔一下,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那咸味将他猛地拉回冰冷的现实:他还活着,活在一座用纸张、墨迹、印章与绳索来精密管理人命的城池里。
他将茶碗放回门槛边的阴影处,起身时,双腿因长时间的紧张与寒冷而阵阵发虚。缺氧感并非骤然袭来,它如同债务利息,一直悄然累积,只等你停下脚步结算时,才显露出全部的重量。昂旺将袖口向上拢了拢,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的绳结,正死死硌在突出的腕骨上,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楚。这痛楚,反而让他走得更快——快到巷口呼啸的寒风将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逼出,那点温热刚脱离眼眶,便在半空中被冻成冰凉的、刺人的盐粒。
印经院外巷的尽头,连接着一条鲜为人知的暗道,暗道出口之外,便是乌拉苦力队夜间集合的空旷场地。空地上插着几支燃烧的火把,牛粪燃烧的浓烟呛人口鼻,烟味中混杂着密集人群散发出的汗酸与湿泥冻结后的土腥气。差役们正粗暴地将征召来的人按队列排成两行,湿冷的红绳从一个枯瘦的手腕绕到下一个,如同一条冰冷而贪婪的长蛇,将活生生的人串联成可供驱役的牲口。
昂旺挤到人群边缘,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见了达瓦。达瓦的脸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的颜色却比昨夜更加暗沉,仿佛被浓墨浸染过。红绳深深勒进他细弱的手腕,他的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那颤抖微弱而急促,如同寒风中即将折断的枯草叶尖。达瓦也看见了他,眼神中已无呼喊的力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倔强——那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别过来。不要过来。
负责押送的差头,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漫不经心地清点着手中的点名木牌。木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昂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张写着“暂借誊写房”的小纸条从袖中摸出,粗糙的纸角扎得指腹生疼。他走到差头面前,依礼垂首,将纸条双手递上:“大人,此人昨夜曾在列空堂前作证,现已暂借誊写房听用,按例……应不入乌拉名册。”
差头并未伸手接纸,只是用鼻子凑近嗅了嗅,如同在辨别一块肉是否已然变质。他的鼻息中带着酥油的甜腻与劣质青稞酒的辛辣。他抬起眼皮,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誊写房?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总想从老子手里捞人。人捞走了,缺的额子,谁替老子去背盐?”
昂旺喉头发紧,感觉周遭的空气稀薄如刀锋。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弟子不敢妄求破例,只求大人依此单执行。此事若……被记入别处案卷,恐怕于大人清誉有碍。”
差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痰滚动般的腥气:“别处?你想抬出谁来压我?是洛桑仁增?还是……”他目光锐利地扫向昂旺的手腕,“还是你腕上这条‘免役记’红绳?”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昂旺腕上那根红绳!粗糙的纤维狠狠摩擦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差头的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泥中混杂着马汗的酸臭,抓握之下,更显污秽不堪。他凑近昂旺,压低声音,语气却充满威胁:“你这红绳的结法,我认得,是‘免役记’。‘免役’可不是白给的。你想要我放了这个乞儿?行啊,拿你怀里那枚旧印来换。印落在我手里,我立刻放人——你也别慌,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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