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2章 雪城清洗·公开对决(第3/5页)
立刻回答——他在恐惧。恐惧说出某个“所属”,会立刻招来那所属主人的鞭子;更恐惧说不出,会被朗孜官当场定为“无籍”,明日便拖去填了墙基。
昂旺看见他的犹豫,心中一片冰凉。他昨夜在乌拉棚后给出的暗示,终究没能提供足够的、让曲扎感到安全的“筹码”。证人从来不是被道理说服而来,而是被实实在在的利害关系推动而来。
此刻,他必须加码。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南门“得来”的点名木牌。木牌不大,边缘被磨得油亮,触手有油脂的滑腻和木屑的毛刺感。他将木牌举到一旁差役手持的火把下,让上面刻着的“曲扎”二字,以及背面一道仓促划下的朱砂记号,在跳动的火光中清晰可见。
“此物,非弟子所造。”昂旺的声音清晰,穿透寒风,“此乃雪城南门点名所用之木牌。若曲扎真是‘无籍’,他的姓名何以刻上点名木牌?若他‘无所属’,他又何以被编入乌拉差役名册?朗孜官大人您所立之‘因’——‘无所属故言不可信’——在此处,恐怕难以‘周遍’成立。”
他将“因三相”的逻辑学术语巧妙隐藏,只说“难以成立”,让听得懂其中门道的人心领神会,让听不懂的百姓也能察觉:官家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脚。
洛桑仁增的目光第一次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自己靴底——刺虽小,却足以让人走路跛行,姿态难看。
“木牌,亦可伪造。”他立刻反击,声音更硬,如同冻土,“你既能偷取钥匙,伪造一块木牌,又有何难?”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听到“偷钥”二字,脸色骤变;有人听到“伪造木牌”,下意识死死按住自己怀中赖以生存的路条。恐惧如同冰水,泼洒在每个人脚边。
昂旺心头一沉——他低估了这位朗孜官的老辣与狡猾。对方根本不与他纠缠逻辑细节,而是直接釜底抽薪,试图将他这个人定性为“贼”。一旦“贼”的标签贴上,他所说的一切,便都成了“赃物”,无人会信。
他强迫自己冷静。焦急,会泄露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焦躁情绪,那将是致命的破绽。
“朗孜官大人说木牌可伪造。”他顺着对方掷出的刀锋,巧妙地将刀锋引向对方自己,“弟子不敢断言不能伪造。弟子只是由此生出一忧:若点名木牌如此轻易便可伪造,则南门点名核验之制,岂非形同虚设?今日可伪造木牌逃避点名,明日便可伪造木牌逃避乌拉差役,后日……甚至可伪造木牌冒领寺庙供养!长此以往——”
他故意停顿了一拍,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屏在喉头。
“——长此以往,谁还会相信朗孜列空所颁之文书?谁还会心甘情愿缴纳赋税供养?谁还会在法会之上,对代表着法度的印章虔诚叩拜?今日大人您说‘木牌可造’,是为了处置弟子;可明日,若旁人皆以此言为据,质疑所有木牌、所有文书,届时……大人又该如何自处?此‘因’若立,荒谬之处将随处可见,法度根基,恐将动摇!”
这不是简单的说理,这是“归谬”。昂旺接过对方“木牌可造”的前提,如同接过一碗滚烫的咸茶,然后当众将其翻转扣下,让那滚烫的汤汁,径直泼向对方立足的根基。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低骂出了一声。骂的不是昂旺,而是那句:“若连木牌都信不过,我们这些小民,还靠什么活命?!”那骂声里混杂着唾沫的温热与恐惧的冰冷,形成一股怪异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洛桑仁增的脸色,终于难以维持完全的平静,裂开了一丝缝隙。那并非退让,而是高度警觉:他不能再将“可伪造”挂在嘴边,否则就等于亲手掀开制度赖以运行的那层遮羞布。掀开的,将不止是昂旺的性命,更是朗孜列空乃至整个雪城管理体系的威信与“饭碗”。
他立刻调转矛头,再次逼问“证人”本身:“曲扎!你来说!昨夜你在何处见到这尧西·拉鲁?你与他,究竟有何干系?”
曲扎被逼到了墙角,背后是潮湿冰冷的石墙,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脊骨。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舌尖尝到自己血痂的咸腥,如同在舔舐自己的伤口。终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昨夜……南门点名时。此人……就站在我旁边不远。朗孜官大人您……喝令我们闭嘴时……我瞥见,他手里捏着一片路条的角……”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将自己的脊椎骨从乌拉棚的烂泥里一寸寸拖拽出来。每说一句,喉咙里就有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又被他强行吞咽下去。旁边的达瓦听得眼眶发红,那红色里混着被烟火熏燎的刺痛和寒风割面的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敢落下——在列空面前,泪水代表的“软弱”,一文不值。
洛桑坚赞的笔尖飞速移动,在纸面上留下沙沙的摩擦声,如同细雪落下。写罢关键处,他拿起朱砂印泥,用力按下。那股熟悉的、甜腥的气息立刻弥散开来,瞬间压过了人群的汗臭与尿臊。那一声清晰的“噗”声,如同宣告:曲扎的这句话,从此不再是飘散在风中的言语,而是被钉死在纸面上的“证言”。
洛桑仁增死死盯着曲扎的脸,试图从中找出“贪婪”、“虚假”或“怯懦”的破绽,好将这份证言重新按回泥沼。然而曲扎太穷了,穷得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求生的本能,反而使得他的证言,在这种极端情境下,呈现出一种残酷的、无法被驳斥的“真实”。
“证言……可记。”洛桑仁增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咬碎了一颗坚硬的石子,“但此人终究‘无所属’。无所属者,明日点名,照例拘押。”
他仍在做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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