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1章 雪城清洗·限期之钟(第4/6页)
外仅一板之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抄写僧,钥匙……都还在么?今夜清点,少一把,恐怕就得少一颗脑袋来抵了。”
门外,洛桑坚赞恭敬却紧绷的声音响起:“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钥匙……俱在。”
昂旺紧紧握住手中的钥匙,铜柄上那些刻痕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正被夹在两套精密咬合的齿轮之间:上头要按时清点钥匙,下头要按时完成点名。任何一处对不上,都有人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将那页记载着“曲扎”和涂抹痕迹的点名册内容死死记在脑中,不敢撕下,更不敢带走,只能让那些字句如同烙铁般印刻在记忆里。随后,他轻轻合上柜门,拔出钥匙,手心里已全是冰凉的冷汗,汗味混合着铜锈的气息,仿佛刚刚握过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把杀过人的旧刀。
回到印经院外巷约定的地点时,达瓦还没有回来。巷子里的寒风更加凛冽,吹得耳廓刺痛。远处,列空大门外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愈发密集,如同暴雪来临前躁动不安的鸦群。昂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的冷汗被寒风一吹,立刻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摸起来粗糙沙涩,如同触摸一段尚未写完、却已注定悲惨的罪名。
他不敢离开太久。钥匙必须归还,那片作为抵押的路条残角也还在洛桑坚赞的案头。欠了列空的东西,就等于把喉咙递到了那枚朱红印章之下。
他在巷口等到远处大昭寺方向第三遍浑厚的诵经声如潮水般压过来时,才看见达瓦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乞丐的衣襟上沾满了泥雪,泥浆里混杂着可疑的血迹和酒糟的酸臭;他喘得厉害,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浸水的破棉絮,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如同被人掐着脖子逼迫学狗哀鸣。
“找……找到了!”达瓦的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咯咯声,“你说的那个挑夫,曲扎……他、他在南门,被拴在乌拉棚里!朗孜的人说他‘所属不明’,要等明日点名后,一并拉去……填墙基。”
昂旺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另一只更冷酷的手骤然攥紧。曲扎还在。但在乌拉棚里,就等于半只脚已踏进了绞索。明日卯时点名一过,他若被拖走,别说作证,恐怕连尸骨都难以寻回。
达瓦不敢直视昂旺的眼睛,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如同受惊的老鼠在寻找地洞。“我……我本来差点能跟他说上话的。”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吞咽声里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可朗孜手下那两个崽子盯得死紧!他们看见我凑过去问了两句,就把我按在土墙上。其中一个……塞给我一把糌粑,说只要我老实说出你在哪儿、想干什么,就放我走,还、还赏我一件能过冬的旧袍子……”
他说到这里,鼻翼剧烈抽动,像是在贪婪地回忆那件旧袍子可能残存的、象征生存的暖意,又像是在嗅到自己命运卑贱如尘的霉腐气。“我差点……差一点就说了。”
昂旺没有立刻斥责或安抚。他的目光落在达瓦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上,血迹已凝成深黑。达瓦伸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和风干的盐粒。一个人在极度的饥饿与赤裸的死亡威胁面前,任何关于“道义”的念头都太过奢侈,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一切。
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同样是他犯下的错误。他一直下意识地将达瓦视为“证人甲”,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如同另一个世界里将人简化为可调配的“资源”。可在这里,“资源”会因恐惧而逃跑,会为了一口吃食而出卖一切,会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要想让它不背叛,必须让它确信,背叛的代价,远比忠诚更高。
“但你没说。”昂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将已然出鞘的刀刃缓缓收回,“这就够了。”
达瓦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瞬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无法驱散的惶恐淹没。“可、可他们会再来逼问的……他们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他像猎犬般翕动鼻翼,努力嗅着,“你身上有列空的墨臭,有朱砂的腥甜……朗孜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知道你进过那道门槛!”
昂旺自己也闻到了袖口沾染的复杂气味。墨臭、印泥的甜腥、霉纸的酸腐、铜钥匙的锈味……它们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标记,将他从头到脚涂抹成“与列空有关的人”。这气味在此刻,绝非护身符,而是催命标记。
他从怀中摸出仅存的半块硬如石头的糌粑,递给达瓦。糌粑带着陈年油脂的腻香,干硬难以下咽,却能给冰冷的身体带来片刻虚假的暖意。“吃了它。”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你站在堂下,无论如何,别咳嗽。一旦咳嗽,朗孜便会以‘口秽不净’为由,裁定你的证言无效。”
达瓦颤抖着接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块粗糙的食物。指腹触碰到糌粑表面凝结的油脂,那滑腻感让他想起生命从指缝溜走的错觉。他胡乱将糌粑塞进嘴里,咀嚼声急促而狼狈,仿佛在吞咽自己无法摆脱的恐惧。
昂旺利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另一个世界里,他曾通宵达旦地制定项目应急预案,将可能的风险按概率排序,逐条写下对策。那时,他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方案被否、心血白费。而在这里,最坏的结局,是名单上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一行墨迹,一个名字,一条命。
“今夜,我们去南门。”他对仍在狼吞虎咽的达瓦说,声音斩钉截铁,“你带路。我绝不开口。若有人盘问,你就说自己在找施粥的地方,饿得慌了。别提我,更别提列空半个字。”
达瓦嘴里塞满干粉,艰难地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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