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1章 雪城清洗·限期之钟(第1/6页)
一枚关乎生死的天珠在贴身之处凭空消失,只留下一缕突兀的藏香余味——有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所以为刚赢到手的“胜利”与“凭证”,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抹去。
雪巴列空那道冰冷的门槛,像一条冻僵的舌头,谁踏上去,谁就先尝到石头般坚硬的凉意。狭窄的廊道里挤满了牛粪火盆散发的热浪,然而那腥甜的朱砂印泥气味却比热浪更黏稠,顽固地贴着鼻腔往里钻。昂旺·多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喉咙干涩发紧,舌根却还残留着一丝咸茶的苦涩——那是他刚才在外雪摊贩处讨来的,仅有的温热只维持了半刻,寒意便再次从胸骨深处爬升上来。
墙上新钉的告示纸被跳动的火光照得反光,上面鲜红的泥印像一滴凝固的、发黑的血。告示旁挂着一串记录用的木牌,牌面被无数焦虑的指甲抠摩得油亮凹陷,上面刻着几行他勉强能辨认的字:“无籍清查,点名验属。”每一个字都像用刀背敲在牙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慌的钝响。
洛桑坚赞坐在低矮的案几后,抄写的笔尖从未停歇,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同冬夜墙缝里老鼠磨牙。每写完一行关键处,他便将朱砂印泥用力按下去,手腕轻轻一转,印泥那股特有的腥甜气味立刻升腾而起,混合着酥油灯油的腻烟,沉沉地压在人心口。昂旺知道,这个声音,这个味道,才是此地真正的“法”。刀锋可以闪躲,鞭子可以忍受,但纸面上那枚小小的红印,却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书写成“非人”。
朗孜官洛桑仁增站在堂下,靴底沾着外雪带来的湿泥,泥浆里混杂着马匹的汗酸味。他不坐,只站着——这种站姿,比任何端坐的姿态都更像一种无声的裁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瑟缩的人群,如同在清点牲口的齿口,当落到昂旺身上时,停留得短促如一口吸入的冷气,却足以割开皮肤,让人遍体生寒。
“尧西·拉鲁。”洛桑仁增将昂旺这个脆弱的假名念得平稳无波,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规矩,“昨日,你凭着一套说辞和一段孤证,暂且拖住了命价的折算。今日,证物……缺页。照法度,孤证不立。”
昂旺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紧握的指节。指甲缝里冻裂渗出的血丝带来刺痛,这痛感提醒着他:别抬头。抬头,就可能泄露眼中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于将规则视为可拆解、可分析的冰冷结构的眼神。
他在心里将“孤证不立”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如同翻阅一页写满注解的旧书。在另一个世界里,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冗长的程序条款、证据链要求、举证责任分配……那些词汇在这里没有影子,这里只有印泥的腥甜和木牌的敲击声。但其底层的逻辑同样冷酷:谁能决定什么算“证据”,谁就决定了谁算“人”。
洛桑坚赞抬起眼皮,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刚熬过一整夜抄写经文。他开口依旧使用着最谦卑的敬语,柔软如融化的酥油,却把最锋利的刀刃藏在句尾:“弟子不敢妄断,只求大人明示所立。此案明日卯时开审,三日后又逢大法会,列空必须清账结册。拖不得。”
“拖不得。”洛桑仁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这三个字盖上不可更改的印章,“无籍者没有所属,没有命价绳结。若你再拖,名单上……就该删去一个名字。删去了,倒也省得浪费笔墨。”
昂旺听见“删去”两个字,耳边仿佛有一粒粗糙的砂子滚过,刺痒难当。这里的名单不是普通的纸页,是装刀的鞘;“删去”也不是简单的涂抹,是活剥人皮。昨日他还曾天真地以为,靠着一套严密的推理便能将自己的性命从制度的齿轮中撬出来,今日一枚关键天珠的失踪、证物页角的缺失,才让他彻底清醒:规则会反噬,暂时的胜利可以被轻易擦除,如同擦掉桌面上的一层薄灰。
他不敢抬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贴着冰冷的地面说话:“弟子不敢求拖。只求大人一个明示——若证物页角缺失,是否……可验看原档?”
洛桑仁增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精准的算计。火盆里牛粪块噼啪爆出一声脆响,热浪猛地扑在昂旺脸上,汗意刚渗出毛孔,门口钻入的雪气立刻缠绕上来,贴着汗珠带来刺骨的凉。这冷热地狱般的交错,让任何表面恭敬的言辞都显得加倍虚伪。
“原档,自然在柜中。”洛桑仁增慢条斯理地说,“柜有锁。锁有钥。钥……在抄写僧手里。你若要验,今夜便是机会。明日卯时堂上,只认写在纸上、盖了印的东西。”
这句话,像把一道生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又像把一柄淬毒的匕首递到了他手边。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内沉重撞击,缺氧让每一次搏动都更加清晰、更加压迫。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里,在会议室盯着倒计时的那种感觉——并非惧怕时间流逝,而是惧怕时间流逝得过于精准、无情。在这里,时间不需要机械钟表来衡量,火盆里燃尽的牛粪是钟,酥油灯盏里滴落的油脂是钟,洛桑仁增口中那句“明日卯时”,便是最无可辩驳的催命钟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角落里。乞丐达瓦蜷缩在粗大柱子的阴影下,像一截被风雪掩埋了半边的枯柴。那乞丐的嘴唇干裂发白,呼出的气息带着陈年糌粑的酸腐味,手指却死死捏着一小片纸角——正是那份残破的路条。纸角已被汗水和油脂浸得发软,边缘毛糙,刮擦着他枯瘦的指腹,如同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生命线。
达瓦抬起眼,与昂旺的目光相遇。那眼中先是闪过动物般的惶恐,随即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求生的狠厉所取代。昂旺心里猛地一沉:他不仅需要达瓦活到明日卯时,更需要找到第二个证人——一个能将“孤证”串联成“证据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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